第五章
避實就虛
俺答問道:“蕭兄,而今該如何是好?”
俺答對白蓮教主是既用且防,用是不得不用。讓蒙古人臨陣沖殺,乃至于戰場之上臨陣決斷,還是有一些人才的。但是讓蒙古人從更高的層面看問題,這種關于戰略決策的問題,幾乎沒有幾個蒙古人能給俺答建議。
白蓮教主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而今下馬與明軍血戰的部屬,全部是出自闆升,也就是他的嫡系部下。他早就不想讓這些性命毫無意義的犧牲在這裏了。但是他又身處嫌疑之地,他太清楚俺答對白蓮教一慣的态度,既用且防。
他主動開口,反而不好。最好等俺答開口。
這不,等俺答一開口,白蓮教将胸中醞釀許久的備案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說道:“大汗,此戰打到這個時候,已經很明顯了,今日除不掉周尚文了。宣大合兵,我軍與之戰,勝負難分。但是折損必重。與其這樣,不如避實就虛。”
俺答說道:“避實就虛?”
白蓮教主微微撚須,說道:“正是。觀宣府之兵,估計步騎十萬有餘,按之前的情報,這裏面未必沒有虛虛實實的成分。隻是他再怎麽虛張聲勢。宣府,大同兩鎮的主力,就在眼前了。”
“而宣大之軍,步騎皆有,當避開明軍主力,直撲北京内三關。一旦有一處突破,則北京城就在眼前了。”
俺答一愣,一股無名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的燃燒起來。這個不是别的,就是野心。
說實話。
俺答是一個很務實的蒙古大汗。在一百多年前,也先南下,是真的有将北京做大都的野心。這才有了土木堡之變,與北京保衛戰。但是俺答卻是沒有這個想法的。
他很清楚一點,明朝乃是大國,蒙古已經成爲小邦了。不說别的。單單說人才儲備。雙方就不可同日而語。在也先的時候,還有一些大元時代遺留下來的人才。最少懂文字,明文法。從行軍打仗,到建國安邦,還是有一點點的大國底蘊的。而俺答并沒有一統草原,勢力更沒有當時瓦刺之盛。手中握着的,也不過豐州灘蒙漢百萬之衆。
這種實力根本不足以吞并大明。策馬中原。
白蓮教主卻不一樣。
白蓮教之中固然大多是裝神弄鬼之輩。但是上層之中,倒是還有幾個人才。比如這位白蓮教蕭教主。他臣服于俺答,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漢奸。在他看來,他不過借虜成勢而已。
唐高宗都借過突厥兵。他是一點道德負擔都沒有。他自然不甘于邊境的小大小鬧。他最先做的就是打上一場大戰,大敗明軍,最少攻下北京,以俺答的實力。形勢的變化就成爲俺答占據北京,明朝定然會以南京新首都。然北方大部分地方就成爲了無主之地,到時候他就能想辦法,帶着自己的嫡系軍隊,占據一地,然後招降納叛,自成大業。至于俺答什麽的?
蕭教主雖然也知道俺答也算是英主。但是英主之間,也是有高下。俺答或許能爲蒙古中興之主,但卻不可能成爲忽必烈,他掌控不了明軍北方主力覆滅之後的複雜局面。
那就是白蓮教的機會。
所以他迫切壯大俺答的野心。
一個沒有北京夢的蒙古大汗,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蒙古大汗。俺答内心深處,未必沒有北京情懷。隻是他還是很理智的,深吸了幾口氣,說道:“南人不是傻子,我聽說内三關,堅不可摧,我軍攻堅不利,即便是到了關下,恐怕也是關山難越。”
蕭教主輕輕一笑,說道:“大汗有所不知。燕山雖險,卻難比蜀中之山,蜀中之山,那才是号稱天險,飛鳥難越。但是依然有鄧艾陰平道之舉。更不要說數百裏燕山,難道就沒有一二可過的山川。況且,紫荊關,居庸關,倒馬關,自然是堅固,但是其他關卡卻是未必了。難道大汗不想試試嗎?”
“而且留在這裏,與明人一決生死,定今後九邊二十年消長。勝亦慘勝。而直逼京城。沿途可以就糧于敵,即便事有不協,也可以拔馬出關,誰能當之。大汗還請三思。”
就糧于敵,說的很文雅。
其實就是大舉劫掠。
大同擋在宣府的前面,大同城以北常常是與鞑子交戰。但是鞑子繞過大同繼續深入的戰事,這些年也沒有幾次,真正算起來,估計也就是武宗皇帝應城之戰。掐指一算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太平,足夠很多人忘記了戰争的殘酷。也讓人們滋養生息,不敢說一個積蓄很多。但是對于鞑子來說,足夠他們撈一筆了。
有這一筆劫掠的收入,這一戰就不算虧了。
蕭教主将利弊分析的如此這明白,俺答的決斷也就很簡單了。隻見俺答一揮馬鞭說道:“不用說了,本汗這一次就揮馬東去,試一試天下雄關的成色如何。”
大軍調動,沒有秘密可言。
俺答陣前調動,更是讓剛剛合兵一處的翁萬達與周尚文看得一目了然。
翁萬達的臉色難看之極。
翁萬達也算是老邊臣了。主持過很多軍務。這廣東人一輩子一半時間都在邊疆。綜合來說,也算是合格的邊臣。但是合格與優秀還是差距相當大的。别的不說,翁萬達大部分精力都在整頓邊牆,整理積蓄。讓宣大邊牆完備,糧草充足。
這固然是不錯的政績。但這都是有形的政績。而能戰,卻是一個不大好衡量的标準。
比如這一次,翁萬達接到周尚文告急之後,就立即決定援救周尚文。不是他多大度,而是從戰略上宣大一體,大同軍被打殘了。對于宣府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即便周尚文這個老匹夫,讓翁萬達很看不慣。
隻是他依然拖延了數日才感到戰場之上。
并不是,他想讓周尚文吃吃苦頭。而是非不願,實不能。
這就暴漏出文官領兵最大的弊端。文官很難真正的了解軍中實際情況如何。如周尚文這樣老将,一輩子在軍中,甚至軍中一個百戶,他都明白。一個小兵一提名字,大概就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
這才周尚文能力戰數輩敵軍的秘訣。也是軍中上下仰周尚文爲父祖的情感。
但是翁萬達卻沒有這個本事。他集結大隊人馬一行軍,就忽然發現,平日給了他拍胸脯,立軍令狀,一個個慷慨激昂的将領,一個個都變得拉胯起來。
翁萬達想要做的事情,都做不成。隻能退而求其次。
當然了,這不能全怪下面的将領。并不是翁萬達眼瞎,挑出來的将領,全部是魚腩。一部分也歸功于翁萬達,他不了解軍中實際情況,總是下達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然了,更多的是,這些将領實際能力也是有問題的。
這種上上下下各種毛病的大軍,破綻太多了。
如果說一場血戰之中,周尚文能将兩三萬軍隊,發揮出超出兩成三成,乃至于五成的戰鬥力。而翁萬達隻能将十萬軍隊發揮出七八萬軍隊乃至于更少軍隊的戰鬥力。
這還是前提是翁萬達有十萬軍隊?
翁萬達有嗎?
自然是沒有的。
宣府鎮與大同鎮宣大并列。兩個軍鎮的規模上,因爲戰略方向的不同,也都有所差異。但是大差不差。而大同一鎮,周尚文在緊急集結拉出來就能打的軍隊,也不過三四萬上下,一部分還要防守,不能全部帶出來。難道宣府就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