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塵埃落定
馬芳并沒有辜負周尚文。
帶着大同鐵騎,尾随在鞑子大軍之後,從永甯關下到長城之外,交手數次。
雖然沒有給鞑子多大的打擊,但是有馬芳在,鞑子也收斂行徑,不敢劫掠周邊的村落。也奪回千餘被劫掠走的百姓。
直到鞑子離開長城二三十裏之後,馬芳這才緩緩的收兵。
從嘉靖二十八年三月開始,連續近三個月的戰事,終于畫上了句話。
總體上來說,這一戰,大明吃虧非少。不過大明底子厚,今日之損傷,對于大明來說,根本算不上傷筋動骨。不過,大明九邊形勢進一步惡化了。西北甘肅,甯夏,陝西三鎮,正處于恢複期。
至于什麽時候,才能恢複到曾銑時期的戰鬥力。
而九邊支柱之一,大同鎮被打殘了。損傷更大的是周尚文之死。
大同鎮雖然損失慘重。但是骨架還在。
如果有周尚文在。隻需補充一些物資軍費,周尚文就能以而今的根基,在短時間之内。重建一支大同軍。或許戰鬥力不如之前的大同軍。但是也足以支撐局面。而周尚文不在了。大同軍最重要的根基動搖了。
将來大同軍,能不能成爲邊疆的支柱?還在未知之數。
未來的風雨飄搖。是未來的事情。
而今卻是塵埃落定了。
翁萬達帶帶領大軍。跟在周尚文後面,一路上沒有與鞑子交一矢。知道鞑子出關的時候,他正好在永甯關外。他長出一口氣。心中暗道:“總算是結束了。”
說實話。
這一場戰事壓力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翁萬達。
翁萬達作爲宣大總督,是這一場戰事第一負責人。仗打成這個鬼模樣。翁萬達不知道該怎麽與朝廷交代。
因爲鞑子一路劫掠。行軍速度并不是太快的。翁萬達其實有機會與鞑子決戰的。可惜翁萬達下不了這個決心。因爲一旦失敗。沒有這一支軍隊,宣大之局面,更加不好收拾了。
總體一句話,翁萬達不覺得自己能夠打赢。
在他看來更重要的是,維持宣大局面。不是他怯戰,而是以大局爲重。有多少兵力,說多少話,宣大總體上實力不足。翁萬達就硬氣不起來。畢竟并不是誰都有以少勝多的把握。
隻是他很清楚,自己所有不得已。在朝廷上面是說不過去的。
朝廷很多時候,是不講理的地方。
去怎麽說?
說複套之案,牽連甚廣,導緻西北軍,集體缺位。鞑子可以聚集更強大的力量來攻宣大。翁萬達敢這樣說,嚴嵩就敢将翁萬達給踹回廣東老家去。
就戰事來說。已經結束了。
但是對于翁萬達來說,棘手的局面才剛剛開始。
翁萬達思來想去,暗道:“這一件事情,是繞不過周尚文去。這一次我需要與周尚文好好談談。”
每一個文官玩弄文字遊戲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這一戰雖然鞑子占了便宜,但不是沒有亮點的。比如曹家莊血戰,比如永甯關之戰,等等大大小小的戰事。不管是諱敗爲勝,說的好聽一點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如此一來,也可以從輕發落。
隻是這個前提,乃是下面用一個口徑說話,沒有人來拆台才行。
翁萬達立即問左右道:“周尚文而今在什麽地方?”
左右說道:“似乎是在永甯關養傷。”
翁萬達本想叫周尚文過來。但是聽說在養傷,心中暗道:“罷罷我自己去一趟吧。”
總體上來說,翁萬達的意思,其實就是沾周尚文的光。蓋因一戰的所有閃光點都是周尚文打出來的。不與周尚文協調好,這事情就未必能辦成。而且周尚文的臭脾氣。翁萬達也是知道的。
此刻求人就要有一個态度。
翁萬達帶着護衛來到了永甯關外。
此刻周夢臣已經在收拾殘局了。
将戰死将士都埋在在城外向陽的山坡上,修繕被破會的壕溝,等一系列防禦工事。還有城牆上一些防禦工事進行修整。
在周尚文死後,周夢臣深刻的感受到了危機。他不知道下一次大戰,會不會還在永甯關下打響。不過總是有備無患才是。
翁萬達看了幾眼,也沒有在意。來到永甯關守将的府邸,問道;“周尚文将軍在什麽地方?”
正在忙碌的周夢臣,連忙出來行禮說道:“下官兵部車架司郎中周夢臣拜見總督大人?”
翁萬達有些奇怪,說道:“你是兵部的人,怎麽會在這裏?”
周夢臣立即将他之所以來到這裏一五一十說了。
翁萬達點點頭,說道:“這樣說,你也是有功之臣。朝廷不會忘記你的。到了京師,我爲你請功。”
周夢臣立即說道:“多謝大人。”
翁萬達說道:“周老将軍在什麽地方?”
周夢臣微微猶豫,不知道該怎麽說。周尚文之所以密不發喪,其實他懷疑,大明朝廷之中有鞑子的眼線,爲數還不少的。周夢臣也相信這一點。原因無他。不這樣不能解釋鞑子手中那些火炮。周夢臣唯一可惜的是,沒有留下來一門,否則通過編号,就能知道,是發到什麽地方的。好有的放矢的查。
至于眼前的翁萬達是不是鞑子眼線或者是奸細。自然絕對不是的。
雖然翁萬達這一次應對,有很多失分的地方,他還是做了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說,如果他真是鞑子的人,舉宣大而降,不比什麽都利落。但是翁萬達身邊有沒有鞑子的眼線,這一點,周夢臣卻不好判斷了。
翁萬達感覺有些不妙,說道:“怎麽?出了什麽事情。”
忽然外面傳來消息,卻是馬芳帶人回來了。
周夢臣這才松了一口氣,說道:“大人,請跟我來。”
來到衙門後面一個房間之内,停着一口棺材。周君佐一身孝衣,孤零零的守孝。
這一段時間之内,都在清理之前的屍體,周夢臣暗中找來一口棺材。也不是一件難事。
翁萬達一見棺材上“大明故大同總兵左都督先考周公諱尚文之靈位。”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一瞬間渾身一震。幾乎要癱軟在地。這對他來說,并不是一個好消息。
北京距離宣大這才幾裏路了,甚至居庸關内外有很多兒女親家。事實真相是很難隐瞞的住的。
這也是爲什麽翁萬達直想将事情說的好聽一點,而沒有想過諱敗爲勝。他需要周尚文這位天下知名的老将來背書。而且萬萬沒有想到,周尚文居然不在了。
翁萬達一方面擔心這個殘局不好收拾,二來也擔心将來的局面。
沒有了周尚文,鞑子再次南下,誰能持堅披銳,催敵鋒于正銳。誰能從開始到結束都糾纏着鞑子,讓鞑子不至于有大害。更是除卻周尚文,誰敢與優勢的鞑子野戰?
好一陣子,翁萬達這才收拾心情,給周尚文上香,心中默默禱告道:“老周,我看不慣你一輩子了。隻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不在了。死的好啊。死的好。你死于這個時候,不管怎麽說,我都會給你争取死後哀榮。隻是你這一去,九邊崩壞就在眼前。不知道将來我死的時候,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局面?又能有你幾分哀榮啊?”
翁萬達一時間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甚至有一種想要回鄉的感覺。
他隻覺宣大總督,乃至兵部尚書今後一兩年之内,都是一個十分兇險的位置。說不定,會要人性命。而且不僅僅要人命,還是身敗名裂的那一種。
隻是讓他放棄他奮鬥了一輩子的事業,他又舍不得。
一時間有些糾結。
不管怎麽說,他都要立即回京,去處置善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