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蔽日
天見可憐。
翁萬達一直在邊疆,與鞑子直接交鋒。沒有見過朝廷這種手段。他明明隻是想減輕罪責。這也是人之常情。卻不想嚴嵩居然這樣操作。心中有兩種情緒,油然而生。
一種是底線被打破的聲音。有一種沖動,讓他站起來,厲聲斥責嚴嵩。他怎麽可以如此欺君罔上。但是他更清楚一件事情,嚴嵩可以讓他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也能讓翁萬達有必死之罪。
所以這種沖動,隻能是沖動。
另外一種,卻是一種忍不住的喜悅。
朝廷的責罰,一直是翁萬達内心之中的負擔。但是此刻,卻掃而空,内心之中雖然有所不安。覺得不對。但是卻有一種禁忌的快感。
隻是内心的坎,還是不大好過的。
嚴嵩歎息一聲,說道:“翁兄,你以爲我是欺上瞞下?非也,這是爲了大局着想。”
“大局?”翁萬達下意思重複。
嚴嵩說道:“對,大局。而今九邊形勢,你比我了解。不好過啊。”
翁萬達忍不住符合說道:“是啊,俺答一日盛過一日,之前出兵,十萬騎就是傾巢而出,俺答一般不會這樣做的。但凡出兵,最多不過是三五萬騎,大同軍都能獨立抵擋,再不濟,有宣府軍支持,兩方合力。足以大敗鞑子。”
“而今,俺答出兵十幾萬騎,看聲勢二十萬上下,如此大軍。宣大兩鎮額兵加起來,才二十幾萬。而額兵是額兵,實用多少,有這個數字的一半就不少了。”
“這如何能抵得過------”
翁萬達忍不住想說西北三鎮的亂局。隻是翁萬達知道,這一件事情是因誰而起的,硬生生的給忍住了。
嚴嵩說道:“翁兄所言極是,我其實對兵事不大了解,而今主持内閣,要收拾這個爛攤子,也是爲難之極。隻是,其實大家都很明白,九邊什麽樣子,朝廷并不關心,朝廷錢糧依賴東南,人才也出于南方。九邊隻要作爲屏障,不讓鞑子南下就行了。至于是成是敗,在朝廷這裏都好解決。”
“不要給大家找麻煩就行了。”
“而且用生不如用熟,朝廷哪裏有那麽多名将良臣。就好像周尚文。跋扈了多少年了。朝廷還不是容忍他。不就是換了他用誰就是一個問題。翁兄曆任邊臣,十幾年了,熟悉九邊情況,而今邊事艱難。正要翁兄來主持大局。這也是對朝廷大局最好的辦法了。爲了這一點,些許小勝小負,就不用多在乎了。”
嚴嵩說話,如沐春風。
讓翁萬達都有一些相信了嚴嵩的做法,是對朝廷最好的做法了。
隻是翁萬達依舊忍不住問道:“閣老。那下面的人?”
嚴嵩說道:“酌情處置便是了。該賞的賞,該罰的罰,不過委屈了他們。”
翁萬達忍不住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說道:“這朝廷之上------”
嚴嵩說道:“内閣六部,都是懂事的。都是顧全大局的。至于陛下-----”嚴嵩微微一歎,說道:“陛下而今這一段時間,恐怕沒有心思管下面的事情,也正是我們效力的時候,就不要讓這些些許小事來煩陛下了。隻要不鬧到北京城下,都好說。”
翁萬達松了一口氣,在他看來邊事雖然艱難,但還不制度鬧到北京城下,他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些傳聞,說道:“如此來說,外面的一些傳聞是真的了?”
嚴嵩說道:“常安公主去了。才十四歲,是陛下次女,而且長女歸善公主,也沒有立住,而今是宮中最長了。可惜了。”
翁萬達其實想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隻是這一件事情實在不好問。而且嚴嵩說常安公主的事情,已經是隐晦的回答了翁萬達。這一件事情畢竟是關于國本。即便是在私下裏,嚴嵩也不敢亂說話。
隻是有一些迹象已經很明顯了。
今日之後,翁萬達終于正式上了嚴嵩的船。
在周夢臣收拾過永甯關首尾,并且等來薊州鎮抽調來駐守永甯關的将領與士卒之後。回到京師之後,就發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已經不是歐陽必進了。而是翁萬達。
翁萬達成爲兵部尚書。而喻茂堅終于忍受不了嚴嵩。再加上《問刑條例》已經編好。這位老臣與嚴嵩大吵一架,撂攤子走人了。歐陽必進調任刑部尚書。
嚴嵩爲自己妻弟謀了一個尚書位。也讓他的權威在朝廷之上更進一步,此刻的嚴嵩對朝廷乃至于對于天下的控制程度,已經不遜色于夏言了。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夢臣對此,并不是太在乎。
一來,這事情不是他能幹預的。
二來,周夢臣的印象之中,如此局面,應該是必然。
但是有一件事情,讓周夢臣決計無法忍受。
那就是這數月征戰蓋棺論定。居然是一場勝仗,号稱曹家莊大捷。
看朝廷的捷報,好像是俺答進入大同之後,翁萬達指揮若定,周尚文爲先鋒。鏖戰數日,俺答不敵,随即逃走。翁萬達追擊在後,直到追出長城,斬首千餘,堪稱大捷。
周夢臣一看,就氣笑了。
俺答的老巢在豐州灘。在西北方向。俺答大敗之後,居然不立即出關,在曹家莊的時候,不原路返回。居然往北京方向逃?
這真不知道是俺答的腦子被驢踢了。還是朝廷的腦袋被驢踢了。
更讓周夢臣不能接受的是,爲了配合這個叙事邏輯,他們修改事實,将永甯關之戰給淡化,淡化到什麽程度,淡化到有遊騎沖永甯關被擊退。長達數日永甯關上下損失一千多人永甯關之戰,就這樣一筆給勾沒了。
這關系到很多人的身後名,關系到他們定性與撫恤。
戰死關頭的永甯關守将,架着火藥車與鞑子同歸于盡的傷員,以及每一個在永甯關頭鏖戰的人,包括周夢臣自己。
周夢臣的獎賞是什麽?是考滿。
之前說過,大明官職,三年一任,三任任滿,就可以升遷。這就是考滿。也就是說,周夢臣在車架司郎中這個官職上任滿之後,就可以升遷了。
這樣的獎賞,對于一般人還有效果。但是對于周夢臣來說,有和沒有有什麽區别嗎?周夢臣從來沒有在一個官職上任滿過一次。也不稀罕什麽立即升遷。
更不要說,他在城頭給下面人承諾過很多東西,而今都不能兌現了。
他簡直怒不可遏,二話不說,就闖入了兵部尚書的值房之中。
剛剛擔任兵部尚書的翁萬達,正在熟悉兵部尚書的職務。見周夢臣進來。眉頭微微一皺,說道:“你什麽人?”
周夢臣說道:“翁尚書,貴人多忘事。在下兵部車架司郎中周夢臣,我們在永甯關見過的。”
翁萬達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也猜到周夢臣這一次來是爲了什麽事情。他對永甯關之事,還有一些慚愧之意,畢竟,翁萬達雖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沒有做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事,今日之事,也是他第一次做。
他其實并不是有意将永甯關之戰篡改的。隻是不篡改不行的。前面說鞑子戰敗了,後面鞑子猛攻永甯關數日,以至于朝廷損失永甯關主将,不得不讓一個文官挂帥。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通的。
于是,永甯關必然不能出現大戰,永甯關主将一定是病死的。至于永甯關戰死那麽多人,一定是不存在的。
嚴嵩之流,都覺得自己好像有大真言術,隻需筆頭上一動,就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翁萬達有些回避周夢臣的目光,說道:“你來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