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仇鸾的麻煩
周夢臣眼睛微微一眯,口中沉吟道:“關外。”
關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彙。這個關可以是山海關,也可以是居庸關,甚至是嘉峪關,玉門關,雁門關。而在這裏卻是所有關卡之外,也就是大明邊牆之外。未必一定是俺答部。
但是極大可能是。
戚繼光沉吟片刻,低聲說道:“老師,其實邊軍的一點小動作,朝野上下都是知道。這并不能說明什麽。”
老劉也說道:“其實老将軍在的時候,對一些事情也是默許的,并從中拿一些錢來補貼将士,否則那麽多兄弟的撫恤從何而來的。這事情不可細究。”
周夢臣說道:“我都明白。你們放心吧。我有分寸。”
而今的周夢臣已經不是愣頭青了,他深刻的了解這個時代的運行規則,更深刻的了解一個事實,那就是法律是統治階級的工具,而不是相反。而仇鸾典型是統治階級的一員,這些犯法的事情,放在小民頭上,夠殺一百回頭了。但是放在仇鸾身上,卻是未必。
即便周夢臣将仇鸾走私的事情,捅給嘉靖知道,嘉靖大概也是一笑了之,或者對仇鸾敲打一二,讓他罰酒三杯,下不爲例。
根本治不了他的罪。
而且周夢臣如果不是知道趙達之死的蹊跷,也根本不會做這一件事情。
而今周夢臣内心之中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猜想。仇鸾是關内外走私的總後台,甚至嚴嵩有沒有分,這不好說。不過即便嚴嵩有分,這一件事,嚴嵩也不會髒了手。
再加上仇鸾在前線的種種作爲。
這讓周夢臣深刻的懷疑,仇鸾與俺答之間的關系,已經不僅僅限于交易雙方了,或者他們雙方交易的不僅僅是物資了。
當然了,這隻是周夢臣的猜想。對付這樣的高官顯貴,是需要鐵證的。而周夢臣恰恰沒有。
“鐵證。”周夢臣陷入深深的思考,暗道:“這鐵證從什麽地方找?或者說什麽東西,能夠證明俺答與仇鸾之間的交易?”
這讓周夢臣有些犯難。
很多影視劇都有用賬冊作爲鐵證,但是周夢臣知道,很多交易都是不落文字的,傻子才會寫在紙上。
不過,雖然周夢臣一時間沒有頭緒,但是他已經死死盯上仇鸾,仇鸾的麻煩已經開始了。
隻是此刻的仇鸾還沒有心思顧忌北京的一雙眼睛。他已經覺得眼前的事情棘手之極了。
沒錯。
而今的仇鸾已經是宣大總兵官,平虜将軍。就官職而論,已經不遜乃祖了。隻是,雖然他諱敗爲勝,在嚴嵩的支持下,有了而今的權威。但是在其位謀其政。他既然成爲宣大的執掌者,就要面對而今的局面。
俺答已經大舉攻入宣府。
宣府各軍守有餘而攻不足,再加上蘇祐指揮不動下面。已經一連十幾封書信向仇鸾求救了。而朝廷這邊也要求仇鸾帶領新勝之師大舉東進,掃除妖氛,還天下一個清平世界。
隻是仇鸾最大的優點,就是自知之明。
他知道,他打不了仗。
如果說之前是仇鸾打不了仗,那麽而今就是大同軍打不了仗了。趙達之死,影響力是巨大的。可以說仇鸾用趙達之死,讓大同軍所有将領都閉上了嘴巴。隻是如此一來,仇鸾發現他沒有辦法打仗了。
下面将法不責衆這一套搞的淋漓盡緻。
是的。仇鸾代表朝廷。而且俺答在外,現在不能搞死仇鸾。畢竟大部分大同人也是不願意投鞑子的。否則他們兵變的心思都有了,反正從嘉靖初年到現在,大同兵變過三次了。再多一次也不多。
但是不兵變,不代表下面就擁護仇鸾了。
一個個都低頭順目,仇鸾說什麽都一口答應,但是答應之後,就是做不到。甚至還有一些将領都摔傷,扭傷,等等傷勢,一個個不能上陣了。之前跟随周尚文的時候,都是中箭之後,折箭再戰,甚至有人腸子都掉出來,又被李時珍縫進去的悍将,而今一個個變得嬌貴之極,似乎雨滴打到頭上,都能受傷了。
可見一個個都寒心之極。怎麽肯爲仇鸾賣命啊。
大同一鎮,骨幹精銳都在大同騎兵之中,這是大同鎮的主心骨,這個格局是周尚文奠定的。而今這些人一散架。仇鸾頓時抓瞎。覺得除卻他帶來的軍隊,已經全部指揮不動了。
他帶來的數千京營騎兵戰鬥力先不去說,這一點點的軍隊,怎麽能與俺答交鋒。
仇鸾思忖很久終于确定該怎麽辦?
首先,他要先将大同軍的架子搭起來。不管怎麽樣,手中有人才行,不管是充場面。還是對朝廷有一個交代。他必須擴充軍隊,他而今手中一點點人馬,根本不夠。
但是從時間上根本來不及了。
畢竟立即就要用兵,現在才征兵,訓練的時間都不夠。
所以,仇鸾要現成的。
他下令從大同各城之中盡量征召軍隊,幾乎将各城的軍隊征召一空。但是之前也說過,周尚文将大同一鎮之精銳都融入騎兵之中。而各地留守的軍隊,自然是周尚文不要的軍隊。
戰鬥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即便如此,數量還是不夠的。
仇鸾索性,将什麽土匪馬賊,亂七八糟的人馬,隻有能充場面的人馬統統收納在軍隊之中。隻是這軍隊的戰鬥力了,軍紀了,都不用說了。根本沒有。
仇鸾自然也知道,靠這些人打仗是根本不可能的。仇鸾也根本沒有指望他們能打仗。他是用這些人來堵住朝廷的嘴。
至于俺答大軍,仇鸾用另外的辦法來應對。
俺答南下,無非是求财。求财就是生意。是生意就可以談嗎?
仇鸾将忠叔叫來說道:“麻煩你再走一趟俺答大營。”
忠叔聽了仇鸾的話,饒是他對仇家忠心耿耿,此刻一聽,也大驚失色,說道:“少爺,這不好吧?”
仇鸾說道:“有什麽好不好的?而今最重要的是鞑子嗎?不是,鞑子不過是一過路的,過幾個月就要回到草原之上?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敵人,從來是在朝廷之中,嚴閣老來信要我注意,說張治徐階在内閣一直在尋我的錯處,我尋思,這一次要我出擊俺答,無非是借刀殺人之計,借俺答之刀來殺我,這徐階真是好生卑鄙。”
“他們是絕對不會讓我打赢的,否則,我立功回朝,徐階豈不尴尬?”
“所以,要萬分注意,不要中他們的圈套。就不能如他們所願。”
忠叔聲音有些顫抖,說道:“但是如此一來,宣大恐怕要生靈塗炭了。”
仇鸾眼睛也不眨一下,說道:“些許草民而已,又算得了什麽事情?嚴閣老已經答應我了,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要不鬧到北京城下,那都不是事。俺答籌備數年,氣勢洶洶,傻子才與他硬拼,正當虛以爲蛇。當其他堕歸當初時候,才是我們立功的時候。”
“所以,忠叔此去一定要讓俺答答應下來。這于朝廷,于我鹹甯侯府,都是一等一的重要。”
忠叔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了。隻是想起先侯爺之恩重,咬着牙說道:“請少爺放心,我一定給您辦到。”
隻是不知道爲什麽忠叔說這一句話的時候,覺得胸中崩得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他似乎丢了什麽東西,而他自己卻不知道。
仇鸾說道:“好, 那就拜托忠叔了。快去快回。我在大同等着你的好消息。”
忠叔告退。直奔俺答大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