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嘉靖的決心
此刻的周夢臣還是比較理解嘉靖的。
嘉靖最好顔面。
而今這一封書信流傳出去,俺答已經将嘉靖的顔面踩在地下了。當然了,這一封書信一定會流傳出去的。倒不是宮中會洩密,而是俺答既然寫了這一封信過來,激将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既然激将,就不會将這一封書信保密。恐怕還會有意傳播。
倒是嘉靖如果拒戰,嘉靖的臉面不是踩在地上了,而是陷入泥中了。将有五危,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廉潔可辱,愛民可煩。嘉靖雖然是皇帝,但是這裏其實作爲明軍主将存在的。
俺答瞄準了這一點,卻也是正中要害。
以嘉靖的智慧,豈能不知道俺答是在激将。但問題是,即便知道,嘉靖也不能忍受。這種奇恥大辱。讓嘉靖簡直是忍無可忍。
隻是這個時候出戰,在軍事上并不是最優選擇。
周夢臣思量道:“而今陛下需要一個台階下。隻是這個台階怎麽給啊?”周夢臣思忖片刻,說道:“陛下,此事可以付之内閣。”
嘉靖聽了,臉色稍稍平穩了一點,冷哼一聲說道:“自欺欺人。”
嘉靖立即領悟了周夢臣話裏的意思。意思讓内閣封還诏書。這樣就不是嘉靖不想打仗,而是内閣不敢做了。如嘉靖的臉面就能保全一二了。雖然有些自欺欺人,這個台階讓嘉靖下的很不舒服。
但是總比沒有台階下要好一點。
隻是周夢臣剛剛塞了一個台階,想讓嘉靖下來。卻不想,陸炳說出一番話,卻完全改變了局面。
陸炳也知道他說的這些話重要之極,隻是陸炳在嘉靖身邊這麽多時間,從來知道自己的定位,他是天子的耳目,不是天子的智囊,即便是天子的智囊,也不可能越過天子自己做決斷。
這一件事情,幹系重大。也要嘉靖自己來判斷。
陸炳說道:“陛下,臣在仇鸾軍中安插的人手,抓住了俺答的使者,一共抓住三批。臣拷打之後,供詞在此。”
陸炳将手中幾張供詞遞給了嘉靖。
嘉靖一愣,臉色頓時嚴肅起來。黃錦接過,轉呈給嘉靖。
嘉靖細細看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之上,說道:“好一個仇鸾,朕真沒有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随即嘉靖好像想到了什麽,又将俺答的書信拿來一看,看見開關通貢這四個字,隻覺得分外刺眼。
“本朝決計不可能和親納款的。”嘉靖說道:“俺答也知道。那麽俺答三個條件,真正想要的隻有一個。就是開關通貢,朕的鹹甯侯,爲俺答想的真是萬分周道,真不知道,他是吃的誰家的俸祿。”
“也不知道,他想将朕賣給什麽價格。”
嘉靖此刻倒是收斂的火氣,隻是大殿之中的低氣壓,讓每一個人都喘不過起來。
如果仇鸾在這裏,他絕對會喊冤。仇鸾萬萬沒有想出賣嘉靖的想法,也沒有就開關通貢這一件事情,與俺答做溝通。隻是是不約而同。
仇鸾在大明富貴已極,作爲世襲罔顧的侯爵,他還要什麽?他即便是投奔鞑子,鞑子給出的條件真有大明的好嗎?
他又不姓孛兒隻斤。不是黃金家族的血脈,在蒙古想要冒頭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仇鸾是會權衡利弊的。自然知道怎麽做,對他的利益最大化。就是吃着大明的俸祿,挖着大明的牆角,這才是對他們最有利的。别的不說,晉商八大家,在清朝的日子,真比在明朝好嗎?雖然有了政治特權,但是變成提款機。
仇鸾就深明這一點。所以他才不會投奔俺答的。
隻是此刻,即便是仇鸾在嘉靖面前說這一番話,嘉靖也是不信的。
這些人的證詞,證明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仇鸾與俺答之間,的确有關系,甚至做過交易,第二,嘉靖相信周夢臣對仇鸾的指控都是真的,而且明面才有這一點,低下的事情隻會更多。
同時,嘉靖對仇鸾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他看着陸炳說道:“陸炳,你說,仇鸾該怎麽處置?”
陸炳跪下來說道:“陛下,臣彙集仇鸾軍中所有的眼線,證明仇鸾的确是在安心備戰,仇鸾一旦有異動,臣以性命擔保嗎,随即拿下他的項上人頭。隻是而今臨戰之時,更易大将,非取勝之道,臣還擔心一件事情。”
嘉靖說道:“什麽事情?”
陸炳說道:“這焉知不是俺答死間之計?爲的就是仇将軍?”
嘉靖眉頭一跳,說道:“你是爲仇鸾說話?”
陸炳說道:“臣不敢,臣隻是以事論事。陛下想要仇鸾的人頭,隻需一聲令下,臣保證在半個時辰之内,将仇鸾的人頭送來。隻是,如果臣的猜測是真的。臣擔心陛下清譽。”
嘉靖聽了,也犯嘀咕。
看着手中的供詞,與書信。暗暗揣測:“難道,這真是俺答的離間計?”
嘉靖是聰明人,聰明人就容易多想。
就好像是現在。嘉靖越想越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但也不知道哪裏不對勁。隻是讓他現在處置仇鸾,他反而不肯了。
陸炳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最怕嘉靖任性行事。而且他在錦衣衛當差這麽多年了。對仇鸾的情況也有所把握,最少認爲,仇鸾或許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最少沒有叛國之心的。
既然如此,這個時候,最好不要臨陣換将。
即便要弄死仇鸾,也等退兵之後。
嘉靖思量片刻,搖搖頭說道:“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是朕一想到城外大軍,心懷鬼胎,仇鸾不知道什麽心思。就不能容忍。”嘉靖連走幾步,忽然停了下來,說道:“朕決定了,俺答不是約戰嗎?朕準了,令仇鸾帶着城外大軍,倚城列陣,與鞑子交戰。”
陸炳說道:“陛下。這------”
周夢臣聽了,也立即說道:“陛下,這一戰恐怕難以取勝-----”
嘉靖說道:“朕不需要取勝,反正是倚城而戰,敗又能敗到哪裏去,更不要說,不動用京中守軍,即便敗了,也無礙于城中大局。我要看的是仇鸾的用心。仇鸾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朕甯肯宣大軍大亂,也要殺了此獠,否知朕不能安枕。”
嘉靖的疑心病從來是很重的。
他能容忍仇鸾到而今,已經是極限了。嘉靖的理智一直在壓制嘉靖的疑心,而今嘉靖一想到供詞上面的文字,就想到建文帝守南京的時候,如果建文帝能安排好守城人選,以南京堅城,成祖皇帝久攻不下,或許就是另外一個結局了。
如果仇鸾開門迎鞑子入城。
他豈不是與建文帝一個下場。
嘉靖一想到這裏,就無法容忍。
或許失去了城外大軍,京城守得艱難一點。但是如果仇鸾還在,這種難以琢磨的未知風險,能讓嘉靖瘋掉。
所以他甯肯打一場必敗的戰事。
隻是周夢臣覺得嘉靖根本不懂軍事,嘉靖似乎覺得一場敗仗,說得很輕松。甚至能在城下收攏敗兵,損失也不會太大了,殊不知,天下間最難打的仗,就是敗仗。
能敗而不潰,敗而重聚的軍隊,都是天下間數得着的強軍。而以城外明軍的素質,一場勝仗估計都能将人打沒了。不是死了,而将建制跑散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大軍在哪了。
讓他們打一場敗仗,就好像一個腦筋急轉彎,樹上七隻鳥,用搶打下一隻還剩幾隻,就好像一場敗仗,死了三千人,還剩下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