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風波漸起
其實嘉靖最憤怒的事情是,在嘉靖内心深處,覺得或許他們說對了。
漢武帝前期,毫無疑問是一個明君。而漢武帝後期,也毫無疑問是一個昏君。也就是最後能幡然醒悟,留下霍光這個輔政大臣,給自己收拾了爛攤子。
否則的話,漢朝說不定就沒有四百年天下了。
很多人都願意自欺欺人。但是嘉靖這種聰明人,自己是騙不了自己的。
如果在夏言在的時候,嘉靖還能自我安慰。覺得大明盛世。天下太平。但是而今談什麽天下太平,即便周夢臣對外大勝,遮掩了幾分醜态。但是大明根子裏出了問題。
最根本的體現就是财政問題。嘉靖三十二年的各種天災,将戶部府庫花光之外,也連北方稍稍富裕一點的府縣都搜刮一空,這還是方鈍調配得力,才算是沒有什麽大亂子。
這怎麽看?都不像是太平盛世的樣子。
夜深人靜的時候,嘉靖未必沒有想過。自己将來的評價,或許與漢武帝,唐玄宗一般無二,都是前半生是明君,後半生是昏君。
這個自知之明。嘉靖是有的。
但是這一件事情,嘉靖自己有所領悟便是了。不需要别人提醒。
更讓嘉靖生氣的是。
看奏疏上羅列的罪名,可以說嚴絲合縫,必然是準備良久的。而錦衣衛與東廠居然沒有一點點的消息。這很不正常的。嘉靖雖然想将過錯都推到了下面人身上。
卻也知道,這不僅僅是東廠與錦衣衛的原因。
是他自己懈怠了。
他太清楚下面人是什麽樣子了。他這裏緊一分,下面就會緊一分。他這裏松一分,下面就會松十分。嘉靖自己都忘記,他多久沒有詳細問問嚴嵩與徐階的情況了。
下面的人豈能不懈怠?
嘉靖忽然身形有些頹然,心中暗道:“我真的老了嗎?”
“陛下,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求見。”外面太監小心翼翼地說道。
“傳。”嘉靖說道。
陸炳進來之後,直接跪在地上,說道:“臣向陛下請罪。”
嘉靖說道:“罪不罪的,事後再說。陸炳爲什麽這個時候動手?”
陸炳說道:“臣不知道徐閣老爲什麽這個時候動手,卻有一個猜測。”
嘉靖說道:“猜測?”
陸炳說道:“禮部尚書歐陽德命不久矣,臣在醫院看過歐陽德的脈案,情形非常不妙。”
嘉靖聽了微微一頓,說道:“原來如此。”
徐階是先發制人。歐陽德作爲心學大佬之一,天然地傾向于徐階。是徐階的盟友之一。而歐陽德一去。嚴嵩怎麽能讓徐階輕輕松松占據一席之地。
所以在歐陽德死後,或者不用死,身體既然不行,自然也要告老還鄉。
在禮部尚書争奪之前,先給嚴嵩一下子。讓嚴嵩沒有心思去想禮部的事情。
很多事情都牽一發而動全身。看似毫無關聯,其實關聯緊密。
嘉靖說道:“這也不應該。什麽事情讓你将這個消息按下去了?”
陸炳說道:“臣前番上奏之後,以爲此事無關緊要。這才放松。徐階這一件事情,臣也因爲私情沒有懷疑。這才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嘉靖說道:“與誰的私情?”
陸炳說道;“老師李默。”
嘉靖聽了說道:“徐階提出的吏部尚書,就是他了。”
陸炳說道:“臣不敢确定,十有八九就是了。”
李默是陸炳的老師,彼此之間有一些香火情的。嘉靖說道;“你想不想,讓你老師就天官之職?”
陸炳說道:“聖明無過陛下,臣謹遵聖命。”
嘉靖說道:“滾吧,去給我查清楚再來。如果再出現失誤,兩罪并罰。”
陸炳答應一聲,狼狽的出去了。
嘉靖已經恢複冷靜了。沉思了一會兒,暗道:“動動也好。”
此刻的嘉靖對而今的六部班子有些不滿了。特别是對江南的倭亂不滿。在他看來,鞑子才是大敵,而今鞑子都敗了,區區倭寇更是疥癬之疾。居然弄成這個樣子,讓他對六部乃至内閣有些不滿。
不過,内閣調動,動靜太大。說一句不客氣的話,而今大明天下系于内閣,而不是系于嘉靖。嘉靖是通過控制内閣,從而控制天下。
内閣權重到了嘉靖也不敢亂動的地步。
但是六部還不至于到這個地步。
嘉靖之前沒有想動,但是下面既然已經打起來了。嘉靖覺得他有必要添油加火,讓六部調動一下。
在嘉靖的思忖之中,北京城也因爲這一封奏疏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地步。
周夢臣一路思索,嘉靖哪裏出了什麽問題。有些不明就裏。準備回到家中,再打聽一二。隻是他回到家中,卻發現有一個人正在等他了。
周夢臣一看,大喜過望,說道:“叔大。”
不是張居正是誰?
張居正勉強笑了笑,說道:“飛熊,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或者太是時候了。”
周夢臣一看張居正的臉色就知道有事,立即引張居正到了書房,說道:“你怎麽來了?”
張居正說道:“弓已開,箭已發,我在老師府上,也沒有什麽事情做了。而今我們能做得都做了,就要看嚴嵩與陛下是什麽反應了。”
周夢臣說道:“到底是什麽事情?是萬尚書嗎?”
張居正輕輕一歎,說道:“也罷,反正等一會兒,你也知道。”随即張居正将情況一五一十說了。說道:“而今也不是不得已。不先打這張牌,等歐陽尚書一旦出事,我們就被動了。”
周夢臣心中暗道:“如果師兄知道,歐陽德命不久矣,卻不知道是什麽心思。”一時間他也有些怅然了。畢竟歐陽德在學術上,一直是周夢臣假想敵之一。萬萬沒有想到,還沒等氣學成長到與心學正面交鋒的時候,作爲心學支柱之一,王陽明的親傳弟子,心學大佬。居然天命将盡。
這讓周夢臣内心之中不是滋味。
周夢臣收攏思緒,說道:“徐閣老也是厲害,這才多長時間,就給了萬镗定死罪名了,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想來就是彈劾不下來,萬镗也沒有臉面立足朝廷之上了。”
大明朝廷彈劾制度中,有被彈劾的人,都要避位待罪。當然了,不是沒有一個人都會這樣做的,成化年間,有一個大學士,人送外号劉棉花,就是因爲不怕彈。不敢怎麽彈劾。他都不避位。
但是萬镗這個人,可沒有這等厚臉皮。也沒有這等聖眷了。而且在朝政之中道德的分量很重,私下怎麽做都沒有問題,但是一旦被捅出來,還證據确鑿的話。這個人就完了。沒有影響力了。做什麽事情都不好辦。下面官員甚至專門與之爲難。
乞骸骨,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這也是周夢臣爲什麽贊歎徐階的原因,這奏疏内容太紮實了。内容紮實到了萬镗無法狡辯的地步。
張居正臉色有一些奇怪,說道:“其實能做到這一點,并不是老師的功勞?”
周夢臣有些吃驚,說道:“難不成,是你的功勞?”
“自然也不是我的。”張居正說道:“說出來,你都不相信,這是趙文華的功勞。”
周夢臣大吃一驚,細細想來也合情合理了。這麽翔實的内容與證據,定然是萬镗身邊的人做的。嚴黨防賊一般防着徐階這邊的人。江西又是嚴黨的大本營。不是内部人士,哪裏有這麽詳細的資料。
隻是周夢臣有些想不明白。趙文華爲什麽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