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暴風雨前夜
周夢臣正在與徐渭相對而坐。
徐渭說道:“大人,徐閣老-----”
周夢臣說道:“不要說了,我認了。你以爲是孫吳聯盟,人家是呂布占徐州。我大意了,隻是我對不起陸煥。”
徐渭說道:“隻是事到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按照徐閣老的計劃走。大人在外屢立戰功,天下敬仰,大人領銜彈劾嚴嵩。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天下震動的大事,如果成了,大人爲王先驅,如果不成?大人恐怕連南京兵部尚書也未必保全,而嚴嵩本來就已經岌岌可危了。經過這一次,徐閣老再出手,嚴閣老如果識趣的話,就會自己下台。”
周夢臣說道:“我一直知道徐階是這個意思,隻是萬萬沒有别想到,徐階會用這種辦法來辦到這一件事情。”說到這裏,周夢臣怒氣勃發,一把按住腰間的刀柄之上。
周夢臣尋常時候是不帶配刀配劍的,隻是他此刻心中有火,帶柄兵刃不是爲了發洩什麽。而是提醒自己,兵刃要藏在鞘中。
徐渭說道:“大人要忍一時之怒。”
周夢臣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周夢臣帶着幾分苦笑,說道:“與嚴嵩徐階來說,我還是嫩了一點。”
這也怪不了周夢臣。
周夢臣當年決定跳出京師的旋渦,這個戰略決策不能說不對。隻能說有得必有失。
在地方上,周夢臣發揮出自己的優勢,以至于而今周夢臣名滿天下,幾乎全天下人都知道,周夢臣是名臣名将。也積攢了濃厚的履曆與資本。
但是同時,周夢臣遠離了京師争鬥最激烈的地方。
在外面聽到的僅僅是争鬥之後的結果,但是在京師感受到的卻是過程。結果很簡單,一個個尚書級别的大佬似乎因爲簡單地一件事情,最後不得不黯然離場。
但是其中,有多少利益權衡交換。有多少套路與反套路。外人根本不理解,甚至有些細節,除卻當世人之外,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兩個大佬對峙,其實與兩軍對壘差不多。打起來是要兌子。但是他們兌得子,一個個都是大明的高官,大家都是寒窗苦讀出來的。誰願意爲别人犧牲。
在戰場上最難解決的問題,是讓士卒甘願赴死,而官場之上也是如此。
周夢臣而今算是領教了徐階的手段。
不過,這樣的錯誤,周夢臣不會犯第二次了。
“大人,何先生來了。”忽然有一個仆役在外面敲門說道。
徐渭臉色微變,說道;“好一個何心隐,居然敢來?”
周夢臣微微搖頭,說道:“徐兄覺得,是何心隐幫着徐階一起騙了我?”
徐渭說道:“難道不是?”
周夢臣微微搖頭,說道:“不是。徐階是将何心隐一起給騙了。我周某人的眼光還沒有這麽差。豈是那麽好騙的?”
徐渭說道:“大人,我還是沉不住氣,我先回避了。”
周夢臣點點頭,徐渭起身躲在一邊。周夢臣随即讓人将何心隐叫過來。
何心隐進來之後,二話不說,大禮相拜。周夢臣立即攙扶住了何心隐,說道:“何兄,你這是---”
何心隐說道:“我對不起周大人,今日是來賠禮道歉的。請大人放心,不管有什麽事情發生,我之前的承諾都會兌現。如果大人有一個萬一,我何心隐下半輩子爲兩位公子,爲奴爲仆,直到兩位公子成家立業。”
周夢臣微微一笑,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說道:“是我周某人棋差一招,又關何兄什麽事情?”
周夢臣内心之中不知道多少悔恨與不甘,但是此刻卻表現出十足的風度。爲什麽?很簡單,周夢臣很清楚,他即便再往何心隐身上發洩情緒,也無濟于事。
事情要往前看。
何心隐的才能,周夢臣依舊欣賞。所以挖牆腳的想法一直沒有斷掉,如果今日一敗,反而挖來一員大将,也算是有得有失了。
何心隐見周夢臣如此說話,更是悔恨之極,說道:“我何心隐人贈匪号,江南大俠。從來做事,不拘泥于一格,對付敵人什麽手段都用過,但是平身從來沒有對不起朋友,今日我着了徐閣老的套,引周兄中計。我----,我----”何心隐說着說着,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這是何心隐感覺一輩子最窘迫的時候。
何心隐說的一點也沒有錯,何心隐在很多時候人品是過硬的,否則,怎麽是江南大俠,上到百官,下到販夫走卒,何心隐都能打交道。就是憑借過人的學識,與過硬的人品。
這才朋友滿天下。
周夢臣說道:“何須此言,此事也算是各憑手腕,徐閣老前輩嗎?我周某人不如也很正常。何兄事前也不知道嗎?”
何心隐說道:“我-----”
周夢臣說道:“好了,不用多說了,心意我都理解。你今後做何打算?”
何心隐有些迷茫,這一次成爲徐階的工具,順手算計了周夢臣。讓何心隐内心很受打擊。在徐階看來,不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對何心隐來說,幾乎是賭上了半輩子的名聲。
江湖上的人很多都是吃名聲飯的。名聲一壞,說話都不好用了。何心隐本質上是儒學大家,混江湖僅僅是副業而已。他不是放不下一些虛名。但是他接受不了,如何放下來。
他本來就與徐階有一些離心,而今更是一點留戀都沒有了。
何心隐說道:“我大概是不适合在京師的,京師居,大不易,我還是回家吧,等秋風起,鲈魚肥吧。”
周夢臣說道:“何兄,可願意留下幫我一把。”
何心隐說道:“是保護兩位公子嗎?”
“不是。”周夢臣說道:“與天下大事相比,我那兩小兒又算得了什麽?我不瞞你,徐閣老技高一籌,我準備彈劾嚴嵩,與嚴嵩金殿對峙。隻是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何心隐一愣,說道:“大人,不擔心我是徐閣老的人。”
周夢臣哈哈一笑,說道:“何兄是誰?國士,你這樣的人怎麽會爲人所用,而今我不過是代表爲天下間爲嚴嵩所迫害的人請你幫忙而已,徐閣老難道會不同意?”
何心隐心頭一熱,想起與徐階幕中是什麽樣子,而今在周夢臣這裏感受的滿滿的尊重。頓時有了決斷,說道:“周大人,稍等,我去給徐閣老說一聲,去去就回。”
周夢臣目送何心隐出去。
徐渭從一邊出來,說道:“大人,真相信何心隐?”
周夢臣微微一笑,說道:“何心隐還是太單純了。有些人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徐渭說道:“那大人覺得徐階會不會放人。”
周夢臣說道:“他會的。他本來就沒有那麽重視何心隐。否則也不會弄出這樣的局面,即便我不請何心隐,何心隐也不會在京師了。”随即周夢臣冷笑一聲,說道:“這僅僅是給徐階一個顔色,單單考慮安撫我周某人,他也會放人的。”
何心隐從來不是一個人,他一個人就是一張情報網。有了何心隐,再加上周夢臣留在京師各種關系網,周夢臣做事情就更有把握了。
果然不出所料,何心隐很快就回來了。同時還帶來徐階的一些情報。畢竟何心隐沒有官身,他的情報網大多是偏下,而徐階的關系網多在官場之中。
徐階帶給周夢臣的東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些奏疏的抄本,無一例外都是彈劾周夢臣了。
周夢臣冷笑道:“暴風雨來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