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徐階很明顯地知道一件事情,政治上的事情,雖然沒有戰場之上那麽血淋淋。但是真到關鍵時候,也是要用人命去填。
嘉靖而今不想談論别的事情,問徐階有沒有别的事情,沒有别的事情,嘉靖就打發他們離開了。
在兩人走後,嘉靖還是有一些不安。
他感覺,眼前的局面有一點點超出自己的預料之外。他下意識說道:“陸炳。”
沒有人回答。
嘉靖這才想起,長年累月在宮中的陸炳,此刻已經不在宮中了。嘉靖問黃錦說道:“陸炳現在在做什麽?”
黃錦說道:“遵陛下之令,正在閉門思過。”
嘉靖不知道怎麽得無名火起,說道:“他一輩子都去思過吧。”
陸炳要不要思一輩子地過,周夢臣不知道。但是周夢臣快坐不住了。
留中不發,可以表達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就是嘉靖的意思,暫時擱置,到此爲止。還可以用另外一個意思,那就是還不夠。之前所有的彈劾分量都不夠。需要更有分量的東西。
以徐階的手腕,他根本沒有做什麽,就向朝野暗示陛下的意思是後者。即便嘉靖知道,也抓不到什麽把柄。
如此一來,彈劾不僅僅沒有因爲留中不發而停止,反而更加多了。
對嚴嵩的攻擊不去說他。嚴嵩事情太多了。而且嚴嵩有這充分的反對彈劾的經驗。别的不說,吳鵬這裏已經有動作了。吏部已經出手,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将幾乎叫得最兇的言官給外放知縣了。
如果不是徐階這邊撐着,很多言官都不敢彈劾嚴嵩了。
即便如此,彈劾嚴嵩的嗓門一下子降低很多。因爲嚴黨赫赫兇威,敢以自己性命爲賭注彈劾嚴嵩的還是少數的。剩下還有些硬骨頭,但是在聲勢上就一落千丈,而彈劾周夢臣一下子占據了主流。
一時間周夢臣很多事情都給翻出來了。
首先是大同案。
也就是周夢臣在大同借題發揮,一下子處死四十三名衛所軍官的事情。這一件事情開啓了重建大同軍的序幕,但是此刻卻成爲周夢臣濫殺無辜的罪證。刑部歐陽必進用放大鏡看當年的卷宗,說起來,還真是問題多多。
周夢臣自己也知道,這個案子更多是政治問題,是一場清洗。雖然周夢臣努力将卷宗抓紮實了。但是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是瞞不過人的。
刑部尚書下場,讓局面更不利于周夢臣。
随即嚴黨又翻出各種似是而非的論調。
周夢臣的銀行政策,被稱爲收斂民财,周夢臣借錢政策,被稱爲私财公用。說周夢臣貪污了不知道多少錢。将貪污錢财用在公事上。似乎覺得這個罪名是有些莫名其妙。覺得用自己的錢爲公家辦事,還是最過嗎?
其實這個罪名才是最毒最狠的。
中國傳統,有官赈無民赈。即便有,也是在國家崩潰,沒有什麽能力的事情。就是田氏代齊當年做的事情,大鬥出小鬥進,借糧食的時候,用大鬥,還糧食的時候用小鬥,一進一出之間。田氏還虧了不少。
看似田氏在做傻事,但是在田氏驅逐國君的時候,支撐國君的人卻很少了。
所以,中國人很早就知道了。大規模慈善行爲隻能是政府行爲。
宣稱周夢臣做這樣的事情,幾乎就是在暗示,周夢臣圖謀不軌。
等等。
周夢臣在外經營,自以爲很有政績,而今在這些人的嘴裏面,周夢臣成爲心懷不軌,陰蓄兵甲,濫殺無辜,草芥人命,等等。
周夢臣隻能苦笑說道:“我今日才知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徐渭說道:“大人也不用太擔心,公道自在人心,還是有很多人支持大人的。比如楊尚書。”
楊博在猶豫了一段時間之後,公開上奏,爲周夢臣辯解。但是并沒有攻擊嚴嵩。
楊博是沒有與嚴嵩公開決裂的勇氣的。甚至這一次楊博爲周夢臣辯解,周夢臣都有一些意外。
當然了,周夢臣也知道。楊博不僅僅是因爲周夢臣與他之間的盟友關系,而是雙方的利益上的深度綁定。特别是嚴黨攻擊周夢臣牽連到了銀行政策上了,晉商可是着急跳腳了。
黃河銀行作爲最早開辟的銀行,而今在晉商的支持下,發展得非常迅猛。南過江南,北至塞外,東達東瀛,西至嘉峪。到處都有他們的網店。雖然江南銀行厚積薄發,财力雄厚,但是一時間不能超過黃河銀行的先發優勢。
甚至黃河銀行已經做出一個戰略決定,将黃河銀行的分行開到廣州,覆蓋全國。
不要小看着一點,在這個時代科技水平,通信措施都如此落後,信息嚴重滞後的情況下,将銀行覆蓋到全國,是一個非常有勇氣的決斷。
可以說,黃河銀行爲晉商,特别是蒲州系,賺到了他們大明兩百年才賺到錢,否則一直被南方商人限制在北方的晉商,哪來的勇氣要攻略全國啊。
對于晉商來說,殺周夢臣,他們或許有難過,但決計不知道拼命。而今将銀行政策廢掉,那就是斷人錢财,如同殺人父母,楊博又怎麽沒有激烈的反應。
周夢臣說道:“楊博這個人情我記下來了。”
徐渭說道:“不過,有一些不大對勁的地方。河朔巡撫楊繼盛,浙江巡撫唐時英,江南巡撫汪宗元,都上書支持大人。殷大人來信說,有人在大同公開收集大人的罪證。馬總兵也表示也上書朝廷,爲大人辨别。江南那邊也有消息,巡鹽禦史鄢懋卿,此刻就在江南。要争奪江南銀行的主導權,王兄,與江南世家一起出手,才算是讓鄢懋卿知難而退。隻是有人到軍營之中,說奉命調查大人,但是做得事情令人發指。下面有些群情激奮了。”
周夢臣似乎也覺察到了什麽不對,一時間沒有想到。說道:“你覺得有什麽不對?”
徐渭說道:“軍中,按理說這樣的朝争,根本不管軍中什麽事情,不管出了什麽事情,軍中都隻有聽命的分,嚴嵩爲什麽往軍中插手。”
周夢臣說道:“是啊。”
其實在馬芳之前,戚繼光就寫信給周夢臣表忠心。但是并沒有上奏的意思,戚繼光也攔着其他武将上奏。周夢臣并不覺得戚繼光做得有什麽不對,就是戚繼光本人對政治比較敏感的。知道這不是他們能參與的事情。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僅僅是周夢臣與嚴黨的正面對決,同樣也是一場站隊,很多人知道自己上本彈劾也沒有什麽用,這麽多奏本,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但是上本沒有,上本說些什麽,就是一場站隊,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
周夢臣在地方上是有些支持的,但是在朝廷之中,卻力量薄弱,連戶部尚書方鈍也都沉默了。方鈍專門寫信過來,表明自己的無奈。方鈍雖然對嚴嵩并不親近,但是他畢竟是因爲嚴嵩才上位,在政治劃分上,算是嚴黨旁系,平日特立獨行一些沒有問題,但是在關鍵時刻,卻必須立場分明。
否則恐怕周夢臣還沒有倒下,方鈍就先回京養老了。
徐渭心中一動,說道:“大人,會不會嚴嵩想要一場兵變。”
周夢臣一愣,說道:“豈有此理,他可是大明首輔啊?”随即周夢臣悲哀的想到,嚴嵩或許真做出來這樣的事情。随即周夢臣立即說道:“馬上給所有人寫信,讓他們不管下面發生了什麽事情,都要安撫局面,決計不能爲有心人所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