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境撤軍後,智朗并未選擇北上回晉陽,而是向東去了智邑。
不過,想去智邑的話,抄近路還要穿過韓氏的地盤。因爲和談成功,倒也順利的通過了。
“若沒有這些飛地就好了!”
穿過韓氏地界就是智氏,智朗看着展現在面前的廣闊大平原,忍不住向同乘一車的智果感慨道。
到如今,飛地問題已經成了困擾晉國的頑疾。
後世隻知三家分晉,卻不知道雖然隻有三家,但他們的地盤卻是分成了十幾塊。
如今智氏獲得了趙地的西半部,但卻并未改變各家地盤分布的亂象。智氏算好的,大半地盤都是一個整體,但大大小小的飛地也有五六個。其中大的有上萬戶邑,小的卻隻有千戶,一個鄉那麽大。
更重要的是,各家飛地都交錯分布,不少都離的很遠,隔着兩家地盤的都有。
“這也容易,當初智瑤曾跟韓氏置換封地,你可效仿此事。”智果說道。
換地,這是大家一直在做的事情,力圖讓地盤更加完整。當初滅掉其他幾卿時,幾家也盡量按遠近分配收獲的地盤。
不過,這也隻是說的輕巧,換地的前提是雙方都滿意,可哪有那麽多雙赢的選擇啊!
都想要好的,其中的利益又沒有明确标準,實在很難理清。
“這種事情向來最耗時間,都不願吃虧,想争吵出結果至少要幾代人!我可等不及。……還不如一概掃清,自然就成整體了。”智朗搖頭說道。
原曆史上,三家分晉後的趙魏韓花了上百年才把地盤整理好,也可知其中的困難。
“我就知道!”
智果瞥了他一眼,歎氣道:“你跟智瑤一樣,野心勃勃,從未打算跟魏韓平等相待。隻不過,智瑤隻是想鎮壓不服從者,世襲執政,是真的有意振興晉國。但你不同,我在你眼中看到的隻有野心!……唉,也不知智氏會被你帶到何方?”
他真的很擔心,智朗這麽熱衷用武力解決問題,可總不可能一直赢啊?也根本不能長久。
“你不懂的!”
智朗突然擡起手,在前方橫掃了一下,說道:“我這才是順勢而爲!……舊商滅亡後,周天子分封諸侯七十一,後來更達到百餘封國!可如今呢?當初的諸侯國隻餘十幾個,你還看不清其中趨勢嗎?
往前百年,戰争哪裏有如今這般殘酷,失敗者動辄被滅族,這是大争之勢啊!弱者隻能被淘汰。如今不趁機奪取有利地勢,再等下去,悔之晚矣。”
智果聽的一愣,皺眉道:“此言差矣!所謂大争,不過是周天子勢弱,道義崩壞而已。世上萬物皆是從平淡起,趨向激烈,但終究還會歸于平淡。我以爲,各國已經快要過了争鬥的階段,很快會重新找回秩序。”
“你竟以爲如此?”
智朗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他說道:“當然會歸于平淡,不過,此時還遠未到争鬥的激烈處。……你可知,爲何會有如此多的戰争?”
“爲何?”
“人太多了!準确的說,是貴族太多了。”
“嗯?這是何意?”
“我且問你,如今各國周天子一脈有多少人?”智朗說道。
智果稍一猶豫,搖頭道:“不可計數!”
“當然不可計數!”
智朗呼了口氣,有些感慨道:“我智氏始祖爲智莊子,他又出自文王十六子第十四世。僅僅那一個小小的分支,就有如今龐大的智氏,人口多到很多智氏族人已經成了庶民。
各國姬姓後人有多少?十萬,還是百萬?可其中多少有封邑?當年還有異族之地可攻占,可如今中原各國已經幾乎把周邊異族消滅殆盡,再無地可分封。
地方就那麽多,各家要分封的子弟卻越來越多,總會激起不滿。那還能如何?隻能互相攻伐獲取戶邑。”
說白了,爲什麽春秋和平了大幾百年,前中期戰争都能打成運動會,怎麽就突然到了慘烈的戰國?還不是周圍的地盤被瓜分完了,各家的子弟不想跌落階層,那就需要新的封邑,從哪來?隻能從攻打别國獲取。
這跟後來的王朝沒什麽區别。從上古到如今,一直在通過消滅異族獲取資源紅利,但人口越來越多,可分的紅利卻沒了,結果隻能是各種矛盾凸顯。
除了資源問題,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有太多的沒落貴族了。其中佼佼者,像戰國時期的李悝、蘇秦、張儀、商鞅等人,他們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極高的能力,但卻沒有封邑,也無資财。
平庸之輩躺平倒也算了,這些能人卻不可能,一定會全力争取階層的跨越。
整個戰國時期,無數這樣的能人異士在活躍着。人才你不要,總有人要,結果就是軍備競賽。招攬賢才的更加強大,貪圖安逸的國家很快會被吞滅,逼的所有人都隻能卷到其中。
聽完智朗的分析,智果細細一想,頓覺後脊發冷。
就像智朗所說,矛盾不解決,争鬥怎麽可能停止?
這豈不是說,以後會有更多國家被覆滅?如今這僅剩的封國,最後還能剩下幾個?又要傷亡多少人口?
接下來的路上,智果就愁眉不展起來。他一直所想的都是讓智氏保持安穩,好長久的延續下去,可現在一想,竟有些動搖了。
他活了這麽多年,當然了解各國的變化,戰争越來越激烈是确定的。問題是,這種變化是快要結束,還是才剛剛開始?
想安穩,真的就能安穩嗎?
很快,車駕到了智邑地界。
看着遠處那座高大的城池,熟悉的一草一木,智朗心中頓時唏噓不已。
距上次離開也兩年多過去了,當時險些喪生在此,今日再來,卻是攜大軍而還。
離城池還有好幾裏路的時候,路邊就已經站滿了人,有的是士兵家屬,有的是來看熱鬧。不過,他們此刻都在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這支熟悉而又陌生的軍隊。
和談完成,智軍大勝而還的消息早就傳回來了。不過,大家奇怪的是,去的時候明明是戰車部隊,回來卻多是騎兵,怎麽瞧怎麽别扭。
雖然瞧着不順眼,但旗幟、軍服跟那些熟悉的面容卻做不得假,很快,歡呼聲就響了起來。
有的士兵認出了路邊的家人,但隻來得及說幾句話,就被軍官訓斥着回到隊列。路人們跟着隊列,蜂擁着往城池的方向去,聲勢越來越大。
又向前走了不久,前方路口,一群人突然出現在了視野中。幾輛華麗的文車停在一旁,加上那些人的打扮,顯然都地位不低。
“将軍!”其中一人走了過來,邊走邊喊。
智朗等離得近了才認出來,那卻是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