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鞗一個人站在地圖前,他能夠理解完顔阿骨打在擁有絕對優勢時的妥協,在他看來,即便女直人把一座空城賣給了宋國,宋國也是輸了。
遼國南京下轄析津府(幽)、易、涿、營、平、灤五州一府,易州、涿州在宋将劉延慶領兵北上時就已經投降了宋國,隻是後來劉延慶大敗退回白溝河之後,易、涿兩州叛亂,再次回到遼國手裏,緊接着燕京析津府發生變故,太後、耶律大石、白得歌先後離開絕望的燕京城,奚王蕭幹也被白得歌殺死,在童貫領兵北上後,絕望了的兩州又重新投降了宋國。
按照宋金瓜分遼國約定,事後宋國是要收回燕雲十六州的,可随着種師道、劉延慶數十萬大軍先後戰敗,雙方的約定也就成了誰占領的就歸誰。
宋軍占領了易、涿兩州,自然歸屬于宋國,之後趙佶同意了用原本給予遼國的供奉轉送于金國,在此之上,又加了五萬匹絹和五萬貫錢用于購買了座空蕩蕩的燕京城。
名義上,宋國得了遼國一府五州之地,實質上隻得了析津府、易、涿一府兩州之地。
看着地圖,蔡鞗知道宋國輸了,不僅讓遼國戳破了自己的虛胖,讓女直人對宋國再無任何畏懼心,更是得了屁用都無的一府兩州之地。
或許在天下人看來,宋國此次大勝,可在蔡鞗看來,宋國在政治、軍事上都輸了,更爲可怕的是連國運也輸了個精光。
一府兩州之地毫無任何用處,除非宋國得了平、營、灤三州,隻有得了營、平兩州,才能在“山海關”的位置修建一座重城防禦金國,才能憑借着長城關隘抵禦,很可惜的是,完顔阿骨打并非是個蠢貨,并未答應平、營、灤給與宋國,不僅不答應,反而因白得歌、蕭瑟瑟帶着一二十萬遼人殘部跑到了營、灤後,竟逼迫着童貫領大軍圍剿營、灤叛軍。
叛軍,蔡鞗是叛軍,數年前不僅炮擊了女直人船隻,如今更是收留了一二十萬遼人,在惱怒的完顔宗望逼迫下,大明島不是叛軍也成了叛軍。
後人總以爲趙佶以及開封一幹奸臣都是酒囊飯袋之徒,蔡鞗卻知道這些人的狡詐、奸猾,心下很清楚童貫更希望他能向宋國低頭,更希望他能将一二十萬遼人交給女直人,更希望平、營、灤成爲宋國實質性領土……
“小五哥哥……”
餘裏衍提着個食盒走入,見他還在盯着地圖,輕聲說道:“小五哥哥,族人已經答應了,願意遵小五哥哥爲大汗、頭人。”
蔡鞗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又攔腰将她抱起坐在椅凳裏,沉默許久才歎氣一聲。
“想要活下去,活的更好,大家就隻能放下成見,隻能團結一心,妞妞做的很好,這幾年也一定吃了不少苦。”
餘裏衍鼻頭不由一陣酸澀,自己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也隻有自己知道……
“小五哥哥,妞妞也想要個孩兒。”
沉默許久,餘裏衍說了句他沒意想到的話語,呆愣了下後,這才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由笑道:“怎麽?妞妞擔心小五哥哥會違背了信諾?”
餘裏衍點了點頭,又搖頭道:“娘是與妞妞說了些,隻是……妞妞也想要個孩兒。”
蔡鞗能夠感受到懷裏女人的忐忑不安,猶豫了下,還是點頭道:“過些日吧,等咱們安穩了些,咱們就要個孩兒,與福金一般無二,也可随妞妞姓氏。”
餘裏衍一愣,她沒想到蔡鞗會說出這句話語,心下感動……
“小五哥哥……”
看着她眼裏的濕潤,蔡鞗心下一歎,面上卻調笑道:“這裏可不行,門外還有一群混賬呢!”
餘裏衍卻掙紮着從他懷裏跳到地上,拉着他就要前往隔壁,卻被他又拉回懷裏,又是一陣調笑。
對于蔡鞗來說,趙福金、餘裏衍,甚至還在大明島的大媳婦綠侬,她們都算是政治婚姻,都有安撫宋遼以及流求島人心的目的,反而“童養媳”綠桃要純粹許多。
對于背負着無數人命運的人來說,愛情是極爲奢侈的事情,蔡鞗也曾仔細想過接觸過的女人,最終還是覺得與顧琴娘有些共同話題,餘者或多或少都夾雜些難以言明利益糾葛。
綠侬背後有古越人,趙福金背後有宋國人,餘裏衍背後有遼國人,就是那個被他鞭打的血肉模糊的方金芝,身後也有數十萬被流放的摩尼教之人……
綠桃傻裏傻氣、頭腦簡單,雖然自幼便貼身照顧着他,兩人與青梅竹馬也沒多少區别,可笨笨的丫頭并不能理解他的異類所作所爲,反倒是如同熟透了的桃子的顧琴娘更能理解他,兩人待在一起時,心靜也更爲平和、輕松……
蔡鞗身體裏藏着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靈魂,對太過年輕女孩有着本能般排斥,隻是他很清楚什麽是政治婚姻,趙福金、餘裏衍都有着難以言喻的安撫人心作用,天下即将迎來真正的災難,凝聚人心也愈發顯得重要。
與餘裏衍一同吃了頓晚飯,兩人也來到了隔壁卧室,或許是因爲亡國公主本身附帶的恐懼,對未來不确定的恐懼,比趙福金個頭稍高些的遼國公主,在床上也顯得極爲瘋狂,如同不知饑飽的饕餮……
“砰!”
房門被人重重推開,房内衆人心下大驚,齊齊回頭去看時,蕭七郎已經跑到耶律慕身前,拿起小幾上酒水就是一通痛飲……
蕭七郎還未剛痛飲兩口,耶律慕忙伸手拉住他手臂,急聲道:“大家夥都急着呢,公主去了這麽久,蔡驸……蔡大王……”
“你這老兒急個甚?公主與大王正在……正在洞房敦倫,久一些不是更好?”
蕭七郎很是白了耶律慕一眼,一屋子人反而大大松了口氣。
白得歌很是大大飲了口酒水,笑道:“若是公主能夠誕生了個小王爺,咱們就再無任何可擔憂得了。”
“哈哈……”
衆人一陣暢快大笑,蔡鞗給予他們的條件太過優厚,不僅有草原小王、内閣閣老,更是可以成爲南洋一國國主,如此優渥條件,任誰也有些難以相信,偏偏還沒法子不信。
蔡鞗十年來信譽很好,廳堂内都是遼國權貴、高官,很容易得知他在江南的所作所爲,換做他們任何一人,也絕不會如此輕易退出江南。
相信歸相信,到了這種地步,除了蔡鞗外,他們又能相信誰?
女直人?
宋國人?
除了傻子一般的蔡鞗,他們已經沒了可以相信的人,即便是房裏任何一個,他們也是不信。
心下确信蔡鞗會兌現承諾,心下也還是有着諸多不安,可當蕭七郎說出這番話語後,一群老少也再無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