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殘陽如血,侵染晚霞,映紅了半邊天空,驿站角樓之上的四面黑旗在風中獵獵飛舞,配上咚咚作響的戰鼓和嗚嗚的号角相鳴之聲,真有點兒鐵血殘陽大漠黃沙的意境。
李邦華和倪元璐已經換了馬,走在周世顯的身側,看到驿站中的這幅架勢,李邦華轉臉笑道:“還真有點意思,是不是?”
周世顯點點頭,心想老爺子管過兵部,對兵事不外行,他這句話算是對周家驿的誇獎。
他晌午收到斥候回報的時候,原來還以爲驿站戒備松懈,防範全無,對那位驿丞還頗有腹诽,現在看來全非如此,面對忽然出現的這樣一隻龐大車隊,驿站裏作出的反應之快,戒備之嚴,不僅是中規中矩,簡直是讓人有點意外之喜了。
車隊之中,莊彥超率四騎錦衣衛當先而出,打馬向驿站大門馳去,準備喊門。沒想到,驿站的大門之外居然架有鹿砦,見到他們奔來,不僅沒有關上大門,反而向兩側打開,一個穿着黑袍的胖子,帶領着二十餘人蜂擁而出,彎弓搭箭,持槍弄矛,竟是打算出來迎戰的樣子。
莊彥超于馬上大呼道:“左都禦史李邦華,翰林院學士戶部尚書倪元璐,奉旨南下祭拜孝陵,着沿途水陸驿站遞鋪,一體承奉供應!”
這話一說,驿站門口的二十餘人頓時起了一陣騷動,那領頭的胖子上前一步,大聲問道:“你是何人?”
“錦衣衛南鎮撫司總旗,莊彥超。”
聽說來人是錦衣衛的軍官,那胖子才微有畏縮之意,先示意左右将手中的武器向下放一放,然後問道:“當下乃非常之時,驿站不能不加倍小心!請問莊總旗,車隊一共有多少車,多少人?”
“大車十輛,人一百九十有奇!”
“敢問李大人,倪大人何在?”
莊彥超在馬上将手一舉,過了片刻,李邦華和倪元璐就帶着阮明和數名校尉馳上前來。
“我是李邦華,這位是倪元璐倪大人。”
這話一說,滿拟這胖子立刻就會讓路請進,不想那胖子甚爲強項,又大聲問道:“可有關碟?”
阮明跳下馬,上前數步,說道:“勘合、火牌俱全,請貴驿驗看。”
那胖子把東西接過來,一絲不苟的把勘合、火牌和随身公文都驗看了一遍,核對無誤,想了一會兒,卻又梗着脖子問道:“你們說奉旨南下祭陵,自然攜有聖旨在身,請出示一驗。”
“你放屁!”李邦華勃然大怒,“你一個未入流的官,開口閉口驗看聖旨,怕不是失心瘋了!”
沒想到那胖子不動聲色,點頭說道:“罵得對,正該如此。若是兩位大人把聖旨拿出來了,我反而要覺得事有蹊跷。”
說完,雙膝一跪,磕了一個頭,大聲道:“屬官周家驿驿丞褚思甯,恭迎兩位天使!”
李邦華沒想到這位驿丞說變就變,連忙說道:“原來是褚驿丞,無需多禮,請起吧。”
褚驿丞也不婆婆媽媽,說起就起,立刻指揮手下人将門口的三排鹿砦搬開,有的人在前引導,有的人将院門開得更大,讓外面的車隊隆隆駛入。
周世顯護着帝後的車駕一同進入,放眼一看,心說我家開的這驿站果然巨大,容納這一百多号人,三百來匹馬毫無問題。他看阮明正在與那位褚驿丞交涉房屋馬舍一系列事情,自己先繞着四方形的院場大概繞了一圈。
驿站的格局,與先前三千營的斥候報回來的大緻不差,是個坐北朝南的凹字形,北側是二層樓,東西兩廂是平房,外面環繞着一人多高的栅欄,房舍和栅欄用的木料都很好,堅固結實。
驿站的四角,各自設有一座角樓,大約也是二層高,每個角樓上都按規例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幟,裏面各有幾名驿卒在警惕的瞧着他們,有持弓箭的,也有拿着老式火槍的,看樣子,如有需要每個角樓總能容納七八名驿卒在内防守。
最有意思的是,院場的中央有假山,有水池,還設有一個望鬥,坐在上面的話大約是可以把周圍的風景一覽無遺。
驿站南向的一面不住人,兩邊各有幾間倒座房,做廚房和倉庫用,中間則是高大的栅欄和大門。
總的來看,這座驿站雖然規制龐大,有鋪張之嫌,但姓褚的把這裏管的井井有條,經營的實在不錯。
這時,阮明那邊與褚驿丞交涉已畢,帶着他來到周世顯的面前。
“這位是錦衣衛的周百戶,也是李大人的侄外孫,此次兩位大人南下,沿途戒護是由他總承其責。”阮明介紹道,“這位是周家驿的驿丞,褚思甯。”
兩人初見,自然是互緻寒暄,周世顯親眼目睹了方才門口的事情,覺得這位驿丞英雄氣概,對他極有好感,而褚思甯見周世顯如此年輕,就領銜南下車隊的整個護衛,心中不免詫異,随後便想,他是李邦華李大人的侄外孫,那也就不奇怪了。
按照阮明和褚思甯達成的安排,神機營的兵士入住東側的平房,三千營的騎兵和部分錦衣校尉住北側的一樓,兩位大人和内眷,連同另一部分錦衣校尉,住在北側的二樓。
南側的一排平房,本來就是由驿站的驿卒、廚師、庫子、杠夫等一幹人等居住的,加起來也有近百人。
到了下車的時候就有趣了,崇祯是扮做一個生病怕風的師爺,由王承恩帶着幾名校尉一起,扶上樓去了。
湯若望本來就是個傳教士的身份,說着上帝保佑,到哪兒也不會引起懷疑。那名傷了腿的兵士陳火旺,由幾個同伴擡進房子裏去了。
等到皇後公主們一下車,大家都驚呆了,隻見皇後爲首,帶着兩個公主,三個人都穿着純色的貂皮衣服,戴着貂皮帽子,一望可知全是極品皮毛,正是一副富貴人家的女眷打扮。
皇後穿一身貂,顯出風姿綽約。坤興公主穿一身貂,皮帽之中的臉龐愈發顯得明豔動人。昭仁公主穿一身貂,上不見小手,下不見小腳,目不能視物,仿如一隻毛茸茸的小獸,在地上到處拱來拱去。
皇後由珠子扶着上樓去了,輪到公主們,又是隻能由周世顯親自動手,他左手攙着坤興公主,右臂幹脆把昭仁公主攔腰夾起,順着樓梯走上去。昭仁公主仿佛一隻被掐住了後頸的小胖貓,馴服的被周世顯夾在肋下,老老實實的一動不動。
周世顯心想,許勇那家夥真行啊,抄家抄出來的貂皮,居然在這裏用上了,我當初不該笑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