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史鼐适才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可在聽到陸郎中說自己無能爲力後卻驟然舒緩下來,又對唐妩說道。
唐妩不理他,隻是‘嗚嗚’的哭。史鼐又道:
“我從四年前入伍,最初跟着劉火長趴在雪裏埋伏大食兵,後來在喔鹿州城中從地道鑽出來偷襲大食兵,後來在谷口附近的山林與大食人交戰,後來繼續交戰,一直打到這裏。
我與大食兵交戰這麽多回,好幾次都是差一點兒戰死,卻都沒死。今日在這裏受傷戰死,已經是福大命大了。你應該高興才是,哭啥。”
“不,你不應該死在這裏!我還等着這一戰結束後你和我一起回去,見過公婆,見過你的嶽父嶽母,咱們成婚。
我還要爲你生孩子,生好幾個孩子,看着他們長大、成家立業;咱們兩個也一起相伴老去。
你怎麽能,怎麽能抛下我,怎麽能抛下我!”唐妩說道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你這個庸醫,我砍死你!”唐妩話音未落,也站在一旁掉起眼淚的丹夫忽然拿起擱在桌上的一柄長刀,架在陸郎中的脖子上,大聲喊道。
“丹夫你快住手!”史鼐用最大力氣喊道:“這與陸郎中無關!你沒聽郎中适才說麽,在他趕來前細微的鐵片碎片已經進入血管、流入體内了。”
“他說是在他趕來前流入體内就是流入體内!依我看,是他适才檢查的時候不仔細,沒發現一個細微鐵片碎片,推脫是在他趕來前就已經流進去!”丹夫再次叫道。
“丹夫,冷靜!”卓桠這時也紅着眼睛,但走過去從丹夫手中搶過長刀,對他喊道:“這不關陸郎中的事!”
“不關他的事,那關誰的事!”丹夫仍然叫着,卻跌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别傷心了。”史鼐又對丹夫說了一句,随後擠出笑容看向唐妩說道:“我是沒法子拜見嶽父嶽母了,也沒法子與你生好幾個孩子了。但你可以與其他人成婚生孩子。”
說着,史鼐伸出右臂,艱難地拉過丹夫一支胳膊,繼續對唐妩說道:“你可以與丹夫生孩子。
丹夫一直喜歡你,你知道,我也知道,丹夫自己更清楚的很。後來咱倆好上以後,雖然丹夫不再顯露出喜歡你的樣子,但我清楚,他仍然喜歡你。
我活着,肯定不會把你讓給他。我讓了自己得後悔一輩子,也是對你的不尊重。
可現在我就要死了。唐妩,你與丹夫從小是鄰居,知道他的爲人;這幾年征戰下來,人越來越好了。在我看來,十分适合照顧你。”
“不,不,我隻要你,我隻要你!”唐妩不等他說完就喊道。
“若在之前,哪怕半個時辰前,聽到你這話我都會非常高興。”史鼐又笑着說道:“可現在不行了,你想要我都要不了了。
真的,丹夫與你是鄰居,互相知根知底;他的爲人也越來越好,很适合在我死後照顧你。”
說完這句話,他又轉頭看向丹夫:“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咱們在庫姆城時,有一次吃慶功宴,我半醉的時候說如果我死了就将唐妩托付給你的話。
不論你是不是還記得,我卻一直記得。我雖然半醉,可那話卻不是随口說出,而是真的那樣想的。
自然,我當時其實沒想過自己會戰死。現在想來,大約是道祖提前提醒我,我會戰死吧。”
史鼐感慨一句,繼續說道:“現在我真的要死了,以後,以後我就将唐妩托付給你了。”
說着,他想将丹夫與唐妩的手拉到一起,胳膊卻已經僵硬到了極緻,再也拉不動,隻得放棄。
“總而言之,在我死後,我希望你們能在一起。”史鼐用出最後的力氣說完這句話,松開了抓着二人的手。
“史鼐,你不會有事的。”丹夫仍在蹲在床邊哭,唐妩這時卻一反常态,溫聲對他說道。
“唐妩,你……”卓桠一眼就分辨出唐妩這時已是悲傷到極緻,反而陷入類似于幻覺的情形,有發瘋的先兆,蹲在她身旁出言勸解。
可唐妩這時似乎已經聽不到卓桠的話了,隻是伸出雙手撫摸着史鼐的臉,輕聲說道:“你會沒事的,你的病很快就能好。
我是護士營裏最擅長照顧病人的護士之一,我來照顧你,一定能将你照顧好。等你離開護士營的時候,就好像從來沒受過傷似的。”
“唐妩,唐妩……”卓桠又叫道,語氣更加擔憂。可唐妩仍然不理她,隻是用手捧着史鼐的臉,絮絮叨叨地說着甚底。
“養病的時候,你一定要聽我的話,凡事都要聽我的話,絕對不可以違背。我照顧過很多病人,經驗很豐富,隻有聽我的話才能更快的好……”
“唐妩,唐妩你清醒些!”卓桠伸手要将她的手從史鼐身前拉走;可不知爲何,此時唐妩的手勁極大,卓桠竟然拉不動她。
不僅如此,卓桠正拉着,唐妩忽然揮動右臂向她打來。卓桠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唐妩很快收回右臂,又輕輕放到史鼐身上。
史鼐見狀,想要說話勸解唐妩,唐妩也低下頭将耳朵附在他身旁。
但史鼐正要說出最後的話,忽然腦袋向後一仰,閉目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