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爲你是一個膽大有魄力的人，你太讓我失望了。”
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忙音，蘇峥隻能搖頭歎氣。膽大和魄力是能讓人成功，卻也能毀滅一個人。
跟陳志高合作之初蘇峥就給自己定了目标，隻要賺到起步資金就及時撤離，蘇峥不止一次提前跟陳志高溝通過這件事，隻是他聽不進去罷了。
如果沒有秦慕煙父親那通電話，或許蘇峥不會這麽快就做出決定，可既然做出決定了就得狠着心一次性了斷。
不是說蘇峥有多強的自制力，恰恰相反，蘇峥就是怕自己自制力不夠強，一拖再拖下去反倒會猶豫不決，就像現在的陳志高一樣，對這種賺快錢的生意看得太重了，甚至已經産生了依賴。
不可否認進口電器生意幫蘇峥賺到了最難賺的起步資金，這一點蘇峥确實要承陳志高的人情，不管陳志高最初的目的如何，最起碼對自己來講結果是好的。
蘇峥不是絕情，他隻想通過這種近似不講人情的态度逼陳志高一把。如果陳志高聽勸，蘇峥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入股服裝廠，甚至是另想别的辦法回饋陳志高曾經給自己帶來的幫助。
隻可惜，陳志高太過于固執。
馬勝利不知道陳志高在電話裏說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到蘇峥情緒不高。“二哥，京城那邊還有什麽安排嗎？”
“暫時沒有。”
“你什麽時候見一見我找好的人？”
“明天讓他去電器商場找我，你給志國打電話，讓董學文和董學武先來滬市。”
……
沒有實質性的入股服裝廠，卻得到了蘇峥的承諾，盡管不知道蘇峥會給自己多少分紅，楚東升對服裝廠卻很是上心。閑暇之餘他也會扪心自問，自己這麽上心真的是爲了蘇峥答應的分紅嗎？
眼看着服裝廠一天一個樣，心裏的期待也越來越大，好幾次做夢夢到服裝廠建成投産，健美褲銷售場面火爆，蘇峥賺得盆盈缽滿，自己的小金庫也日漸豐盈。
明知道是夢，楚東升卻忍不住開心。隻不過，開心并不是持續的。
最近這幾天母親不知道發什麽神經，幾乎每隔兩天就會打來一通電話，總是旁敲側擊地詢問自己有沒有遇到合适的姑娘，還時不時的丢出來一兩個她自認爲條件不錯的姑娘人選。
這種反常的舉動讓楚東升心生警惕，以前不見母親這麽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怎麽突然間變化這麽大呢？
反複思考了無數遍，也沒想出個所以然，疑惑壓在心頭反倒讓楚東升有了莫名的煩躁。看着辦公桌上的電話，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臨近下班時還會打來電話。
“叮鈴鈴……”
跟楚東升預料的一樣，距離下班還有幾分鍾的時候電話響起。
有心裝作沒聽到，又擔心母親不依不饒明天早上打過來，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拿起了話筒。
“東升啊……”
聽到母親的聲音，楚東升立刻捂住了腦門，有氣無力的問道：“媽，又有什麽事啊？”
“我今天遇到……”
又來了！
楚東升就納悶了，母親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麽就能天天遇到各式各樣的人，讓人驚奇的是這些人家裏都有一個跟自己歲數相仿的姑娘。
“你在聽嗎？”
“聽着呢。”
“今天這個姑娘跟前幾天說過的那些都不一樣，這是你爸老朋友家的姑娘，你爸都說那姑娘好，你啥時候抽空回來一趟，你倆見見面。”
“我工作忙……”
“忙個屁！”
溫和的母親就像是沒有出現過一樣，“别以爲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幹什麽……你爸要跟你說話。”
楚東升心頭一跳，下意識擡頭看向牆上的鍾表，這才剛下班他怎麽就到家了？
“東升。”
“爸，你今天怎麽下班這麽早啊！”楚東升趕緊陪着笑。
“下午請假了。”
電話那頭簡單解釋一句，而後又是問道：“服裝廠是小陳跟蘇峥合夥建的，還是蘇峥一個人建的？”
楚東升愣了一下，父親怎麽知道的？
“陳哥想要入股，不知道爲什麽蘇峥沒答應，怎麽了？”
電話裏沉默了幾秒鍾，而後又聽到父親說道：“小陳還在鼓搗電器嗎？”
鼓搗！
楚東升瞬間明白父親說的是什麽，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好。
“你媽剛才跟你說的事情你得上心，過段時間記得回來一趟，行了，你也早點下班吧。”
放下電話，楚東升更加納悶。
母親打電話的目的自己清楚，父親的态度就有點讓人摸不着頭腦了，這明顯不是沖着自己來的啊！
不過，楚東升很快就釋然了，隻要不是沖着自己就行。
……
進入四月份，氣溫明顯轉暖，一夜之間大街上突然多了一些身穿健美褲的女人，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些身穿健美褲的女人明顯不是時髦青年，因爲除了健美褲其他衣着都很正常。
不但看不出報紙上說的傷風敗俗，反倒顯得健美褲主人身材修長高挑了不少，讓人止不住多看兩眼的同時也刷新了對健美褲的認知。
就像蘇峥在采訪錄像中說的那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沒有多少人願意落後于人，特别是在這方面。
“真不是我不給，是真的生産不出來那麽多。”
馬勝利無奈笑着，伸手指着倉庫方向，“你要不信的話可以去看看，一天也就能生産一百多條，不光要給你供貨，周邊幾個城市的老闆也都天天打電話催促。現在積壓的訂單都超過一千條了，我是真沒辦法。”
“那就繼續招人啊！”
“顔大哥，你這話就有點不講道理了。”馬勝利更顯無奈，“鵬城服裝廠正在建造，花了那麽多錢進去，這邊再招人豈不是浪費嘛。”
“怎麽叫浪費呢？能賺錢不就行了嘛。”
馬勝利果斷搖頭：“我二哥投了一百萬建服裝廠，等服裝廠開工之後産量肯定能上來，到時候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火爆還說不好，這邊再繼續投資不就是浪費嘛。顔大哥，每天能保證給你供應幾十條已經算是最大能力了，您就别爲難我了。”
看馬勝利态度堅決，顔丙濤重重歎了一聲，“這叫什麽事啊，明明能賺錢卻賺不到，太折磨人了。”
顔丙濤剛回到棉紡廠就被守在大門口的銷售科長攔住，“顔主任，你可算是回來了。”
顔丙濤疑惑看着銷售科長：“有事？”
銷售科長點了點頭，拉着顔丙濤朝廠門外面走，走出幾十米後主動掏出煙遞給顔丙濤并且幫忙點上。
“顔主任，我一個朋友開了一個服裝廠，想在咱們廠裏訂購一批布料。”
顔丙濤更加疑惑了，你自己就是銷售科長，更何況銷售的事情也不歸自己管，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顔主任，他想生産健美褲。”
聽到這句話顔丙濤當場愣住，盯着銷售科長看了好一會兒，幽幽問道：“你想說什麽。”
“顔主任，嫂子商店不就賣健美褲嘛，我那個朋友讓我幫忙問問，他生産出來之後能不能拿到嫂子店裏賣。”
整個滬市隻有巧玲商店有健美褲賣，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巧玲商店是滬市健美褲的批發商，進購面料不算什麽，關鍵是面料賣出去後人家做成健美褲往外銷售時不就等于搶了李巧玲的生意嘛。
顔丙濤是棉紡廠的辦公室主任，深得廠長看重，在棉紡廠話語權很大。萬一得罪了他，卡着面料不給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況且，銷售科長也沒說實話，所謂的朋友是他大舅子，所謂的服裝廠也隻不過是一個小作坊，生産出來的健美褲賣給巧玲商店也是銷售科長權衡許久之後做出的決定，這樣最起碼不至于得罪顔丙濤。
顔丙濤猶豫了，自己剛從衛生巾工廠回來，而且是失望而歸，轉眼間就聽到這樣一個好消息。銷售科長的話讓顔丙濤心動，這可不是自己不支持蘇峥的生意，實在是蘇峥供不上貨。
“行啊，隻要能達到現在賣的那種質量就行。”
銷售科長喜出望外，快速點頭回道：“顔主任放心，肯定不能給你添麻煩。”
兩人回到廠裏，進入辦公室後顔丙濤又是琢磨了一會兒，最終決定給蘇峥打個電話說一聲，真要搞出誤會就不好了。
接到顔丙濤的電話，蘇峥沉默了。
被人跟風模仿這種問題蘇峥早有預料，可他萬萬沒想到會來的如此之快。發去鵬城的健美褲一直都沒敢往外賣，不是害怕造成不好的影響，而是鵬城那邊信息傳遞速度太快，很容易引來有心人士的模仿。
特别是知道鵬城已經有一家服裝廠後，蘇峥當即決定發去鵬城的健美褲一條也不往外賣。
健美褲基本上銷售到了滬市和周邊幾個城市，同樣少不了引來有心人，這麽一想蘇峥又有些釋然。
賺錢的事情攔肯定是攔不住的，蘇峥隻能灑脫告訴顔丙濤随意行事。“對了，廠領導怎麽說？還能便宜不？”
“領導的意思是第一次大批量訂單不好便宜的太多，以後如果能保持這種訂單量，可以商量。”
道理蘇峥明白，仔細想想換做自己去當領導，估計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當即說道：“那行吧，你跟領導們說，現在就可以生産了，晚上我把定金送過去。”
被人模仿抄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模仿抄襲者搶先拿下市場份額，一旦這樣再想反過去超越難度隻會更大。
之前健美褲鬧出的風波已經讓很多人知道健美褲是出自自己之手，這種優勢别人無可替代，卻不代表着可以守着這點優勢過日子。
所以，該有的應對手段還是要有的。
“劉記者，我是蘇峥啊，晚上下班一起吃個飯？”
跟劉衛東約好之後，蘇峥抓緊時間給楚東升打電話，問詢施工進度。
“再有半個月廠房就能建好。”
楚東升的回答讓蘇峥暗自滿意，挂了電話再次聯系設備生産廠家，被告知四月中旬能夠完工，并且主動邀請蘇峥過去檢驗已經生産好的設備。
“這點信任還是有的，檢驗就不必了，等安裝設備時需要你們安排技術人員跟進。”
對方是國營大廠，蘇峥相信他們不會在質量方面玩貓膩。
“沒問題。”
……
“《健美褲來了！》”
“近日，滬市忽然出現許多身穿健美褲的靓麗女性，給人耳目一新的視覺效果。據悉，這是健美褲在滬市的嘗試性銷售。”
“爲此，記者主動聯系上了健美褲的設計生産者蘇峥。據蘇峥透露，他在鵬城經濟特區投資建造了一個大型服裝廠——鵬城麗人服裝有限公司，意指‘美麗女人從麗人服裝開始’。”
“鵬城麗人服裝有限公司投資上百萬，設計日産能不低于三千條，屆時會面向全國各個城市供貨，有志之士可共謀合作。”
“具體招商日期和聯系方式後續會在本報登出，望留意。”
……
辦公桌裏面的男人臉色陰沉盯着面前站立的下屬，“上百萬投資的服裝廠能提供多少工作崗位？能創造多少的稅收？能帶動多少鏈條企業？”
語氣越來越嚴厲，“最可氣的是，明明已經在滬市注冊了公司，怎麽就突然變成鵬城的企業了？你來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領導，我也是剛知道……”
“剛知道？”
辦公桌内的男人冷眼瞪着下屬，“别的地方煞費苦心想要拉攏有實力的商人投資都難如登天，你轄區内有這種優質商人反倒不關注，你是幹什麽吃的？現在就去問！”
被訓話的人如蒙大赦，趕緊退出辦公室，馬不停蹄的趕往電器商場。
看到正主就在電器商場，剛才還唯唯諾諾的男人發自内心的笑了笑，快步走進商場直奔櫃台，在蘇峥面前站定。
“蘇老闆你好，我是滬市招商局的牛建國。”
滬市招商局？
蘇峥心中疑惑，卻是趕緊起身伸手。
兩人坐下之後牛建國就是把蘇峥一頓誇，誇衛生巾工廠給全國女同志帶來的福音，誇電器商場給滬市老百姓帶來的實惠，最後提到健美褲時更是稱贊蘇峥敢爲人先的勇氣和魄力。
反正就是不要錢的誇，專業捧哏都比不上的那種捧！
平白無故的，誰會這樣誇人？而且還挂着招商局的身份？
蘇峥臉上保持着熱情微笑，心中警惕卻是越來越重，自己跟招商局沒有來往，他今天過來到底要幹什麽？
直到兩人都覺得臉頰肌肉酸痛，牛建國才進入正題。
“蘇老闆，今天的《新民晚報》我看到了，看到之後立刻趕了過來，主要是心有疑惑想請蘇老闆幫忙解答。”
蘇峥不知道牛建國到底是什麽職位，也不好胡亂稱呼，隻能笑着點頭：“您說。”
“蘇老闆，據我所知你已經在咱們滬市注冊了服裝公司，而且健美褲就是服裝公司生産的，怎麽突然就變成鵬城麗人服裝公司了呢？”
聽到這句話，蘇峥這才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從未打過交道的招商局主動登門，原來是爲了這個。
想明白之後蘇峥暗暗發笑，還真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一旦跟自己有了牽扯，就變得迫不及待了。
強忍住内心的笑意，主動回想前段時間報紙上針對自己的各種質疑，憤慨情緒調動出來之後，蘇峥一臉凝重道：“鵬城對待健美褲的态度更加寬容一些，把工廠建在鵬城也是逼不得已。”
牛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哪能聽不出蘇峥什麽意思。隻是牛建國還有點不确定，蘇峥是在抱怨滬市沒有幫他說話，還是真的被人質疑怕了！
快速調整表情，牛建國笑着感慨道：“蘇老闆，我比你年紀大些，跟你說些經驗之談。”
“您說。”
“蘇老闆，從古至今所有超出常人理解的先行思想剛剛出現時都會遭遇質疑，這是新舊思想避免不了的沖突。換做現在來講，這是改革與保守的沖突，這不是哪個人的錯誤，也不是某些人偏激。”
牛建國眼含深意看着蘇峥，“誰對誰錯不是某一個人能夠一言而論的，想要證明自己沒有錯，必不可少需要經過實踐驗證，隻有大多數人理解認同才算得上真正意義的結論。這一點，你認同嗎？”
蘇峥點頭，牛建國沒有一上來就站在大義的制高點教自己做事已經很不錯了。
“就比如健美褲，之前确實鬧出過不少争議，可你接受采訪的錄像播出之後，是不是得到了一部分人的理解？”
“現在更多人選擇穿健美褲出門，這足以說明你已經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如果你能把這種支持擴大化，我相信沒有人會繼續質疑你。”
“當然，也不排除有個别人喜歡鑽牛角尖。”
牛建國哈哈笑着，看蘇峥不接話，臉上閃過尴尬之色。
緊接着話鋒陡然一轉，嚴肅道：“其實，領導們還是很關心你的，你仔細想想電器商場第一次搞促銷活動時不也遇到質疑了嘛……隻是，這一次你的做法讓領導們難以理解。”
停頓，歎了一聲：“有委屈可以跟領導反映嘛，領導們肯定會幫你主持公道的。小蘇啊，你這次真的有點冒失了。”
聽到這裏，蘇峥已經很确定了，應該是領導看到了報紙上的内容，然後派牛建國過來的。
隻不過，這種馬後炮的行爲蘇峥不敢恭維。
我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沉默不言，哪怕隻是簡單一兩句話安慰一下我，我也能記着你們的好。
現在看到有可能讓你們臉上無光了，着急忙慌地跳出來給我講道理談感情，真把我當成啥也不懂的傻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