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少數有事來不了的朋友，其他親友悉數到齊，有人聚集在院子裏說話聊天，有人則是坐在屋内喝茶，小孩子們在院内打鬧追逐。
院子外面的過道兩側停放着親友們騎來的自行車和摩托車，不少年輕人紮堆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吹牛打屁，院内院外皆是歡樂熱鬧氣氛。
考慮到路面積雪難行，接親的時間特意向後推延了一個小時。
上午十點半，有人回來報信說路上的積雪清掃地差不多了，蘇峥得到蘇明強的眼神示意，招呼夥計們準備出發。
“花嬸兒，梅英阿姨你倆坐汽車。”
眼看着禮品一件件搬上三輪車，蘇峰招呼衆人上車，看到兩個婦女朝三輪車走去，趕緊出聲攔下。
這倆人是陪蘇峥接親的主角，都是家庭和睦三代同堂且兒女雙全之人。
帶隊汽車兩側後視鏡綁着紅綢子，正前方栓了一朵紅紙剪成的大紅花，遠不如後世花車那般漂亮。
深藍色西裝穿在身上，皮鞋擦得锃亮，讓蘇峥看起來精神不少。眼瞅着接親的人都已準備好，親朋好友向自己投來鼓勵祝福的眼神，蘇峥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動，用力揮手：“出發。”
拉開車門在副駕駛坐好，陳志高啓動車子緩緩前行。
爲了照顧後面的三輪車，紅旗轎車的車速并不快。聽着後面不時響起的鞭炮聲和夥計們抛灑喜糖的吆喝聲，蘇峥臉上笑容一直沒停。
“小二，聽說你媳婦兒是大學教師？哪個學校的？”
行進路上，坐在後排的花嬸兒主動找話題。
“滬市富單大學的。”蘇峥老老實實回答。
“她家都有什麽人？好說話不？”
“她老家是南湖的，京城這邊隻有父母和兄弟，都好說話。”
“那就好，就怕遇到伶牙俐齒的難對付！”周梅英點頭笑道。
大半個小時後，汽車和三輪車組成的接親車隊來到大院門口。
早早站在門口等待的楚東升跟保衛人員說了幾句，然後沖汽車招手。
“嚯，這是大官住的地方吧？”
進大門時看到抱着武器的保衛，胖嬸兒和周梅英兩人表情快速變化。雖說京城不缺當官的，可這種住在大院有士兵守門的還是讓人忍不住驚訝好奇。
“小二，你老丈人是幹啥的呀？”
蘇峥笑了笑沒有回答。
“峰哥，跟夥計們說說，這裏不讓放鞭炮！”車外傳來楚東升的聲音。
來到秦慕煙家門口，蘇峥快速從車裏出來，裝模作樣整理衣服。等三輪車挺穩後，蘇峥招呼衆人将三輪車上帶來的禮品搬下來。
“小峰，準備的進門喜錢呢，快點拿過來。”周梅英沖着蘇峰催促着。
蘇峰小跑着過來，從兜裏掏出幾個紅紙封裹好的紅包遞給周梅英。
說話的時候，楚東升走了過來，“門是開着的，不用喜錢。”
周梅英和胖嬸兒不知道楚東升的身份，聽他這麽說，頓時露出錯愕表情。掏錢進門是喜聞樂見的老規矩，不管多少都是爲了讨個喜慶，怎麽就不用了呢？
還真是一切從簡！
蘇峥暗暗嘀咕一聲，快步朝門口走去，推開房門往裏面走了幾步便看到端坐在客廳沙發的楚青山和秦淑芬。
輕而易舉進門已經讓不明所以的夥計們驚訝，将禮品搬進來才看到屋内隻有兩個人，疑惑更濃。
“這是啥情況啊？怎麽這麽冷清啊！外面沒人湊熱鬧，屋裏怎麽也沒人啊？”
“别說話，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能熱鬧起來嘛！”有人低聲制止同伴。
蘇峥深呼吸之後邁步朝楚青山走去，“楚……爸，媽，我來接慕言了。”
習慣性地想要稱呼叔叔，話到嘴邊臨時改口。
楚青山和秦淑芬被蘇峥這一聲爸媽叫的很是開心，雖然早已經認可了蘇峥女婿的身份，但今天才算真正成爲一家人。
“趕緊上去吧。”
秦淑芬沖蘇峥點頭，微笑看向跟着蘇峥進來的人，“東西就别往屋裏搬了，等會兒還得搬出去。”
或許是環境不同，跟着蘇峥一起來接親的人雖然保持笑容，卻默契保持着安靜。
胖嬸兒和周梅英對視一眼，默不作聲跟着蘇峥上樓。
蘇峥不止一次來過這裏，但卻是第一次上樓。上來之後頓時傻眼，哪間是秦慕煙的房間？
想要問一問，又擔心鬧笑話，隻能硬着頭皮挨個開門。
第一扇門打開，空無一人，屋内還散落着兩雙男士皮鞋，明顯是楚東升的房間。
再開！
一眼就瞧見床腳露出的紅色棉被。
往裏面走兩步，一身紅裝盤坐在床上的秦慕煙擡眼跟蘇峥的目光相迎。
兩人不約而同露出會心笑容，蘇峥轉身：“胖嬸兒，進來吧。”
胖嬸兒跟周梅英這才進屋，看到秦慕煙時露出熱烈笑容。
“新娘子真漂亮！”
“跟畫裏的人兒一樣漂亮！”
說話的功夫，周梅英四下打量，像是在尋找什麽。
“媳婦兒，鞋子呢？”蘇峥猜到周梅英的心思，直接開口詢問。
秦慕煙抿嘴一笑，伸手掀開裙擺，紅色高跟鞋已經穿在了腳上。
胖嬸兒和周英梅見狀明顯一愣，她倆幫人接親次數不算少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輕松的情況。
沒人攔門讨要喜錢，沒有親戚長輩故作嚴肅囑咐，婚房也是如此輕松進來，一貫被藏着鞋子也提前穿在了新娘子腳上。
兩人都忍不住懷疑，真是來接親的嗎？
“傻愣着幹嘛，快抱着！”
雖然犯嘀咕，但胖嬸兒畢竟經驗豐富，很快便回過神兒來，輕輕推了蘇峥一把，提醒他把新娘子抱起來。
蘇峥嘿嘿一笑，繞到床邊伸手抱起秦慕煙。
秦慕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當着别人的面被抱在懷中，側頭看向蘇峥肩膀。
就在蘇峥準備出門時，胖嬸兒突然開口：“新娘子，有沒有要帶走的東西？”
被她提醒，秦慕煙才想起母親爲自己準備的東西，趕緊伸手指向衣櫃，“櫃子裏的東西全部帶走。”
蘇峥不關心陪嫁的都有什麽東西，聽秦慕煙說完便擡腿往外走。
胖嬸兒和周梅英各自拉開櫃子門，隻是一眼就愣在當場。
大紅鴛鴦喜被自不用說，不管窮富家庭，嫁女兒時都會準備，隻是數量不同而已。周梅英眼前的一側櫃體内，擺滿了折疊好的喜被，足足八床厚薄不一。
胖嬸兒面前的櫃子内，懸挂着各式各樣的衣服十幾套，搭眼一瞧就知道全部都是沒穿過的新衣服，隻是看着不用上手摸就知道不便宜。
衣服下面擺着一隻紅色皮箱，正常情況下紅色皮箱是用來裝陪嫁衣物和喜糖喜果的，胖嬸兒本能蹲下，伸手将皮箱掏出來，一邊拉拉鏈一邊說道：“你叫人上來搬東西吧，我來收拾衣服。”
周梅英點頭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沖着下面的年輕小夥喊道：“上來搬東西。”
重新回到新娘子的房間，看着一動不動的胖嬸兒，周梅英疑惑出聲：“你幹啥呢？”
胖嬸兒擡頭看了周梅英一眼，然後表情複雜指着皮箱：“你瞧。”
周梅英挪動腳步，這才看清楚皮箱内的狀況。
陪嫁衣服嚴嚴實實地堆滿皮箱，喜糖喜果在最上面散落着，一側衣服稍顯褶皺，明顯是翻看過的痕迹。
“你知道壓箱錢多少嗎？”胖嬸兒低聲笑着。
“多少？”
“你摸摸。”
周梅英也不客氣，伸手順着褶皺處往裏摸，感覺一下厚度，在用手指丈量一下大小，瞬間瞪大眼睛看向胖嬸兒，“一……一萬？”
腳步聲越來越近，周梅英縮回手，将衣服撫平，同樣低聲笑道：“富貴人家就是不一樣。”
陪嫁的物品不但不忌諱被人知道，有時候還會故意讓人知道。自己如果往外說陪嫁的東西很多，會讓人覺得炫耀。若是通過别人的嘴說出去，那就會顯得有面子。
“一直抱着多累人，先放沙發上。”
秦淑芬看蘇峥臉色發紅便主動出聲，見他遲疑，又是笑道：“隻要腳不沾地就沒事。”
蘇峥這才把秦慕煙放在沙發上，陡然輕松後露出笑容。
“你該鍛煉身體了！”陳志高沖蘇峥壞笑，“這種體力可不行。”
蘇峥白了陳志高一眼，當着自己嶽父嶽母的面說自己體力不行，這不是找事兒嘛！
等樓上的人下來，蘇峥趕緊抱起秦慕煙，朝外走時聽到身後傳來異響。扭頭才發現秦淑芬眼圈發紅，水珠在眼眶中打圈。
看到蘇峥扭頭，秦淑芬趕緊側身，伸手揉眼。
楚青山伸手攬着秦淑芬，另外一隻手沖蘇峥擺了擺，笑容有些勉強。
秦慕煙将頭埋在蘇峥懷裏，肩頭微微聳動。
等樓上的人搬着東西出去，蘇峥大步往外走。
蘇峰趕緊拉開後面車門，等秦慕煙坐穩後，胖嬸兒和周梅英分别從兩側上車。
蘇峥正打算跟楚青山告别，話沒出口就看到楚東升端着洗臉盆出來，看樣子盆裏似乎還有水。
“爸，媽，我們走了。”
楚青山兩口子點頭，蘇峥這才鑽進車裏。
汽車啓動時秦慕煙忍不住扭頭向家門口看，正好看到楚東升将盆裏的水潑出來。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秦慕煙瞬間想到這句話，眼圈再次變紅。
……
“新娘子來了！”
“新媳婦兒娶回來了！”
守在胡同口的小孩子看到綁着紅花的轎車靠近，轉身就往胡同裏跑，一邊跑一邊吆喝着，最後在蘇峥家門口停下，一個個期待看着婚車。
院子内的人聞聲而出，婚車穩穩停在大門口。
有人好奇新媳婦長相，有人好奇新媳婦帶來多少嫁妝，嗡嗡聲在人群中響起。
在一衆人的催促聲中，蘇峥将秦慕煙從車内抱出來，此時的秦慕煙已經調整好情緒，臉上帶着羞澀笑容。
“真漂亮，蘇峥有本事啊！”
“不光漂亮，聽說還是大學老師呢！”
蘇峥抱着新娘子進入院子，一同去接親的同伴抱着陪嫁物品跟在後面。
“嚯，這麽多東西？”
“比去時候還要多啊！”
其中一個抱着被子的年輕人停下腳步，傲然笑道：“二嫂是大院裏出來的，陪嫁能少得了？”
“咦？不是說老師嗎？怎麽又成大院裏出來的了？”
“誰規定大院裏的孩子不能當老師了？”
“小二真是找到寶了！”
“老蘇家要發達了呀！”
……
“媽，中午吃什麽？”
剛才進屋的人多，好多人腳上帶着泥水，人走之後楚東升就被安排打掃衛生，忙完之後楚東升歪靠在沙發上看向對面的秦淑芬。
秦淑芬擡眼掃了楚東升一眼，唉聲歎氣道：“心裏空落落的沒胃口。”
楚東升立刻坐直身體，“啥意思？中午不做飯了？”
“你吃得下？”秦淑芬瞪了楚東升一眼，起身回房間，“反正我吃不下。”
楚東升趕緊看向楚青山，“爸……”
楚青山起身往門口走，“我回單位，份子錢都收了，中午得請他們喝酒。”
穿好棉襖，楚青山扭頭看向楚東升，“在家淨讓你媽看着心煩，趕緊回鵬城吧，過年早點回來跟人家姑娘見面。”
瞬間客廳内隻剩下楚東升一個人，左右扭頭看了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楚東升心裏很不是滋味。
側躺在沙發上，樓梯出現在眼前。
“家少了一口人……”
昨天還沒什麽特别感覺，現在突然有種丢了很重要東西的感覺。雖說上學之後姐弟倆聚少離多，但藏在骨子裏的感情是割舍不斷的，有時候還會因爲長時間不見面，再次見面時覺得更親。
想想秦慕煙以後就成蘇家的人了，再也不能替自己求情擋災，有啥好事也會優先想着蘇峥，楚東升忍不住心頭發酸。
“咱家能不能變成四口人就看你了，你能理解媽媽的心情嗎？”
莫名地想到早上母親說過的話，楚東升心情變得複雜起來，不自覺地朝父母卧室方向看去。
思考了好大一會兒，楚東升眼神變得堅定，翻身從沙發上下來，走向父母卧室，站在門口說道：“媽，趁着今天不回鵬城，下午還有時間，我打算見一見你說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