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兩邊的夜晚（下）
推開房門，伊原剛往裏走了兩步，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從腳邊蹭了過去。
“花子……”
房間裏一片昏黑，她下意識地收住腳，在搖晃中摸開了燈。
燈光亮起，花子邁着碎步、熟練地跳到了床上，回身望着她和泷野。
“喵——”
隻是兩人都沒有看它。
伊原站穩身體，微微側過臉，“謝謝……”
“不要緊吧？”
她後傾時，是泷野的手在她背後扶着。
“沒事。隻是花子突然竄進來，有點擔心會踩到它……這個孩子總是這樣……”
床上的狸花貓舔着自己的身體，不會介意她的“壞話”，但她說着說着，就放輕了聲音。
隔着裏外薄與厚的兩層制服，他的手能感受到她的瘦弱，她的後背也能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泷野……”
“抱歉。”
泷野回過神，收起了按在她後背的手，她才走進房間裏。
關上窗戶，伊原先打開了空調。
滴——
運轉幾秒後，空調很快開始往外吐着冷氣。在床上趴着的花子也立即站了起來，盯着空調的出風口。
公寓裏，四個住了人的房間，都是這個夏天才裝上的空調。老舊的二樓外牆沒有合适的地方，外機擺到了一樓泷野的窗戶外。
“果然是因爲空調才進來的。”
泷野招了招手，花子從床上跳了下來，踱到他腳邊。
“貓也是會怕熱的呢。”他抱起花子，手指逆着絨毛的方向伸了進去，“更何況身上還有一層這麽厚的絨毛。”
“對貓來說，大概不算太厚。”
伊原在床邊坐了下來，“不過到了夏天，有些人會給寵物剃毛……泷野，花子也是女孩子。”
“唔……失禮了。”
泷野将花子翻了過來，又放回了地上。
他隻是在觀察它肚子上絨毛的厚度而已。
花子在他腳邊繞了一圈，跑到伊原那邊去了。她剛脫下制服外套，身上穿着和他一樣的白色襯衫。
她抱起貓，繼續說了下去，“不過對寵物來說，這樣似乎不太好。”
泷野過了幾秒才問道：“什麽？”
她看了他一眼，“剃毛。”
“是嗎。”
“好像是會出現一些不良反應，擾亂寵物自身的生理規律……”
她撫摸了兩下，又放下花子，“泷野，可以把我的冰激淩拿過來嗎？”
“冰激淩……哦，冰激淩。”
泷野都快忘記自己是上來吃冰激淩，順便坐一坐的了……夏天的夜晚，真是讓人心緒難甯。
他将冰激淩給伊原拿去，她卻無暇去接，因爲剛落地的狸花貓又纏了上來。
“花子……”
泷野走了過來，一手抄起花子，另一隻手将冰激淩遞給她。
“謝謝。”
伊原吃了一口自己的冰激淩，舔了舔嘴唇，“好像又融化了一點。”
“還是趁早吃掉吧。”
“泷野的呢？”
“等下再說……”
他雙手并用，對付着突然撒起嬌的小貓，“我先把花子吃了。”
伊原笑了一聲，又往旁邊挪了一些。
“坐吧。”
泷野坐了下來。
“不介意的話……”
“什麽？”
泷野轉過頭，一勺冰涼的甜蜜，送到了他的嘴邊。
“伊……唔。”
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
屏幕上，鏡頭切轉、光影閃爍，映出的亮光照得狹小的客廳忽明忽暗。
咕——
“……”
千代回頭看了一眼。
在她身後，趴在床上的侄女目不轉睛地望着前面，佯裝無事發生，隻是兩邊的臉頰正在迅速變紅。
“都說了，讓鈴音早點睡覺……”
她又轉了過去，“看吧，果然在睡着之前就餓了。”
“……”
鈴音翻了個身，在床上平躺着。
“姑姑一直在看動畫，鈴音沒辦法入睡。”
望着明暗變幻的天花闆，她擡手撫摸着空癟的肚子，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晚餐時的那鍋炖菜。
“明明爲了照顧鈴音，我連聲音都關掉了……明天還要再看一遍呢。”
她腦袋一轉，看向姑姑，“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有了。雖然作畫和劇情也很重要，但果然配音才是動畫的靈魂……而且在這幾集，我最喜歡的聲優花澤醬也非常活躍呢。”
“是嗎。”
鈴音對此興趣乏乏。
但與其說她對漫畫、動畫或者聲優什麽的不感興趣，不如說她的腦海裏完全是一團糟的狀态；
而現在饑餓上頭，她全部的注意力，又都轉移到了肚子上……
她好餓。
她不想再考慮老師的事情了。
暫時不想考慮了。
隻想吃點什麽。
對了……零食。
姑姑好像說過，晚上餓了的話，可以吃她的零食……
“在哪裏？”
“嗯？”
千代稍微愣了一下，指向屏幕裏的可愛少女，“這個就是。她叫日向醬……”
“零食。”
“唔？剛才有出現零食的鏡頭嗎……”
她忽然反應了過來，“沒有零食。”
“明天會加倍還給姑姑的。”
“……”
千代扭頭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
“下來吧，别在床上吃東西。”
鈴音爬下床，在她邊上坐下了。
千代伸着腿，将桌子下的紙箱勾了出來，又往旁邊一推。
“都在這裏了。”
“謝謝……”
鈴音拿起一袋薯片打開，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千代看她一眼，将電視的聲音也打開了。
“姑姑，這個動畫是非現實題材的嗎？”
“不，很現實。爲什麽這麽問？”
“因爲這隻貓咪會說話……啊，這隻也是。”
“……”
千代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跟她解釋，這隻是一種小學生都能理解的表現手法而已；
她已經看出來了，自己的侄女現在是思考能力爲零的狀态。或者說，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邊。
小孩子真是麻煩啊……
咔嚓咔嚓——
見她很快拆開了第二包零食，千代也沒說什麽，起身向廚房走去。
“千代姑姑，你要去哪裏？”
“給鈴音炸薯片。”
“原來這是姑姑自己做的嗎？真厲害……”
“……”
這是回到了七歲的狀态嗎？
千代搖着頭，打開了冰箱。
“姑姑，動畫要暫停嗎？”
“不用了。反正明天也會重新看一遍的。”
“可是鈴音不想再看一遍了……”
“跟鈴音有什麽關系……”
往鍋裏添了些水，千代忽然反應了過來，“等一下，你明天别過來啊！”
“爲什麽？”
“沒有爲什麽，就是覺得麻煩。我的男人都沒鈴音這麽麻煩。”
那邊一下子沉默下來了。
守着正在加熱的炖鍋，千代抱着手臂站了片刻，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咔嚓咔嚓——
“……”
小孩子真是太麻煩了！
十幾分鍾後，千代打開房間的燈，端着熱氣騰騰的炖鍋回到了客廳。
“……”
炖鍋放下，鈴音望了一會兒，擡頭看她。
“薯片呢……”
“薯片在便利店裏。”
千代抽走侄女抱着的紙箱，又将她拖到桌邊，“趕緊吃。吃完了就去睡覺。”
“嗚哇，居然吃了我這麽多零食……拿不出一萬日元，鈴音明天别想走出這個房間。”
她稍微用力地推了一下，裝着零食的紙箱在地闆上滑動，撞到書架才停下來。
回過頭時，鈴音已經拿起了碗筷，正在挑挑揀揀地吃着炖鍋裏的菜。
“不要挑食，西藍花也要好好地吃掉。”
“明明老師和姑姑也不吃……”
“雖然事實就是這樣，但鈴音自己都不吃的話，在教我的時候就不要多此一舉啊。”
“……”
她抿了抿唇，夾起一塊西藍花，低頭吃了起來。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千代看了一眼，嘴角浮起微笑。她走向陽台，将落地窗也拉上了。
“……”
鈴音放下碗筷，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又望向外面。
果然是泷野老師的消息……
接受現實吧，花本鈴音！
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兩邊臉頰。
——花心的泷野老師，同時喜歡着千代姑姑和伊原理花。
“但是……”
無論是千代姑姑，還是伊原理花，現在都沒有和老師交往。
“也不會交往……”
花本鈴音口中喃喃，低頭看着身上的居家服。沒有間隔地貼合與摩擦着，她的味道快要蓋過老師的味道了。
她拉起衣服的領口，最後一次深嗅。
“老師……”
衣料與前端摩擦着，讓她身體發熱，也讓她對心中的打算更加笃定。
“诶……”
從陽台回到房間的千代，一下子放輕了腳步。
“已經睡着了嗎？”
鈴音躺在地闆上，背靠床沿，小小的身體縮成了一團，長發散開着。
寬大的居家服沒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身體，光着的雙足裸露在外，無意識地交疊與揣摩，同時承受着寒冷，也在溫暖着彼此。
“明明自己也凍得厲害，還要開這麽低的溫度……”
千代看了一眼開到18℃的空調，又看了看桌上的炖鍋，“居然把西藍花全都吃掉了……下定什麽決心了嗎？”
她小心地抱起地上的侄女，輕輕放到床上，又拉開了空調被。
“唔……”
鈴音扭動了兩下，隻不過沒有醒來。
将桌子收拾幹淨，千代關掉暫停許久的電視，也躺到了床上。
“上一次和鈴音睡在一起，是多少年前了？”
她正回憶着，侄女忽然翻了個身，抱住了她的手臂。
“老師……”
千代扭頭看着她。
“到鈴音爲止，不能再喜歡更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