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大楚的兩名閣臣
夕陽下的南昌,外緊内松。
城中的氣氛依舊是一片祥和,百姓們三兩成群的在街上逛着,呼喚三兩知己一道尋個酒樓食肆準備推杯換盞,飲酒驕狂。
戰争的陰雲從未在南昌城上空出現過,或許曾經有過一陣,很快便被駱永勝驅散了。
這是一座祥和的城市,一座寬松、安定的城市。
或許還比不上東京那般富庶繁華,但卻有着東京遠遠比不上的優勢。
這裏沒有滿大街橫行的衙内!
楚政權最大的二代駱玉晟也不過才堪堪四歲,還遠遠沒到可以提籠架鳥的歲數。
恰因此,南昌的百姓過的很舒适。每天醒來之後開開心心的勞作、務工,結束之後開開心心的享受生活。
沒有戰火、沒有欺淩、沒有繁重的勞役。
這種隻應該出在書中文字所描繪出來的地上天國卻即将如昙花般,璀璨過走向消亡。
四海漁家的樓上,耿百順靜靜的看着,良久後歎了口氣。
“這眼前的繁花似錦就快毀于一旦了。”
“不過毀滅,是爲了更好的迎接新生,不是嗎。”
在耿百順的對面,坐着魏禀坤,這兩位眼下大楚唯二的閣臣面對面的坐着,喝茶聊天。
“大王決意以下,不日就會撤出南昌,到那個時候,朝廷官兵一到南昌恐有滅頂之災啊,自古有道是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百姓們怕是要遭殃了。”
耿百順添茶的手頓在半空,放下反笑道:“若是僞宋軍紀敗壞如此,豈不是正中下懷。”
“耿閣老難道就一點不心疼百姓嗎。”魏禀坤叱責一句:“屆時百姓慘遭欺淩,骨肉分離終日哀嚎,我每每思之就覺心痛如絞。”
“那就不該造反。”耿百順冷哼一聲:“王上要造反之前,你又不是不知道,爲何不密報朝廷。禀坤啊,某癡長你十幾年春秋,也算是有三分識人之明。你我都知道,王上起兵是爲了奪天下,你我跟随也是爲了搏日後一個富貴榮華、公侯萬代。
咱們都是一路人,沒誰真的心念百姓。舉義旗推翻趙宋,就是立牌坊,何必到了今時這般田地還如此虛僞呢。”
“那武甯呢。”魏禀坤立目,切齒道:“整整一萬五千人啊,他們都是心慕王上才從軍的,但現在就這麽被王上放棄掉了。”
耿百順沉默下來,許久後才歎氣:“沒人放棄他們,大王本不想如此,可你也知道,如今我軍錢糧以盡散于百姓,養不起兩萬大軍一起轉移了。
萬一到路上的時候逃兵四出,則頃刻間軍心動亂滿盤傾覆,既如此,我便同大王進言,由大王親率起義前那四千永勝軍老兵離開南昌,轉戰贛南。”
“撤就撤,不想帶可以裁軍啊。”魏禀坤仰首側面,不想讓耿百順看到自己此刻已經紅起來的雙眸:“我知道大王是怎麽想的,我也知道這個安排的目的是什麽,就是要拿這一萬五千人的命來讓南昌的百姓對趙宋朝廷恨之入骨。
讨逆軍的老兵大多都是無家無室之人,君衛隊更是大王之死忠擁趸,必然要帶離南昌。可那一萬五千新軍卻皆爲南昌本地百姓從軍之人,他們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兒,一旦他們死在朝廷的手裏,則南昌上下滿城缟素。
屆時朝廷要麽學平王鈞叛亂那般,免除南昌三年賦稅安撫民心,要麽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我軍兵士的家屬滿門殺絕。
一旦鬧到那個地步,軍紀敗壞,刀劍無眼怎能做到甄别忠奸,做到可以不傷害無辜。
而兵兇将歹,逞亂爲禍,逼使南昌百姓皆反朝廷,如此就可拖住寇凖大軍主力,給大王轉進贛南,重新開辟王業争取時間。
以大王之才,他到哪裏都能聚攏人心、民心,隻要時間充足,大王可以把整個江南處處都變成趙宋的反地。生生将現在一個和平的大世變成諸侯混戰的亂世!
亂世好啊,到了亂世,大王就有機會平定天下、再塑乾坤了,趙宋雖大,卻也沒本事各地撲火,隻能眼睜睜看着大王亂中取利,一步步壯大起來。”
耿百順挑了一下眉角:“禀坤既然看出來了,何必說出來呢,趙恒不是大王的對手,大宋也不是大楚的對手,早晚有一天,這江山一定會屬我王,到那日,你今日說的話就會成爲要你命的刀啊。”
“那我也要說出來,不然憋在心裏我不痛快。”魏禀坤喘了兩下粗氣:“大王自己也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卻又親手把南昌百姓推進火坑深淵之中。”
“不這般,天下怎麽知道趙宋之殘暴,我王之仁慈。”耿百順垂目,幽幽道:“自打大王主政南昌以來,這幾個月南昌百姓生活如在夢中一般,口口相傳早就傳到了江南各地,每日慕名而來的各地流民就是實證。”
“所以,大王是故意的。”魏禀坤緊握拳頭,青筋畢露:“宋軍來到南昌之後,大王就會有大禮備上,目的就是使南昌變成拖住寇凖大軍的泥沼,再将此間殺戮之事一并口口相傳江南各地,無形中爲大王争取到了其他各地的民心,變江南爲戰場,也方便日後大王定鼎江山之日,削減江南宗族、士族之勢力,穩定山河社稷。”
“呵呵,呵呵。”魏禀坤拿起茶瓯放到嘴邊,卻覺得苦澀無比,冷笑兩聲:“是啊,趙恒哪裏是大王的對手,大王真是天生的人主之姿,所有謀劃皆環環相扣,當寇凖大軍度過長江的那一刻,就代表趙宋的江山即将步入滅亡。”
說罷将茶杯放下,失魂落魄的起身離開,身後是耿百順那雙渾濁的眸子和一聲幽幽的歎息。
魏禀坤一路走出四海漁家,坐進馬車中,疲憊的揮手道:“回府吧。”
“是,閣老。”
馬車碌碌而行,不多時便到了魏禀坤的府邸之外,車夫喚了一句‘閣老,咱們到了。’
“嗯。”
魏禀坤撩開車簾走出,擡頭看看天色,又長長的歎了口氣。
家中下人出門來迎,說褚季到了。
兩人是故交,曾經都在駱永勝府上做過私塾老師,聽到老友來訪,魏禀坤不免加快步伐進入府邸。
“士傑來了。”
“見過閣老。”
魏禀坤臉上熱情的笑容微微一僵,責怪道:“士傑怎麽如此喚我,你我乃是故交,哪裏需要如此生分。”
褚季道:“既然閣老視下官爲友,那下官鬥膽問一句閣老,大王可是要撤離南昌了。”
聽到此問,魏禀坤張口結舌,許久才歎氣點頭道了一聲是。
“大王爲何要撤離南昌啊。”褚季急了,抓着魏禀坤的手道:“南昌乃是大王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深耕下來的根基,緣何一朝放棄。
僞宋此番雖然來勢洶洶,亦不過二十萬大軍,我軍兵雖少但全是精兵,且南昌民心已定,皆支持王師大業,如此萬衆一心,未必敵不過僞宋,請閣老再勸勸大王。”
“放棄南昌,是爲了将來能夠奪取全天下。”魏禀坤目視褚季道:“士傑,你學問比我好,但有的事你看不透。”
褚季松開手,看着魏禀坤良久,自嘲笑道:“是啊,下官看不透,沒有閣老您目光如炬。”
言罷就要起身離開,被魏禀坤從後喊住。
“士傑,好好輔佐大王便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趙宋不是大王的對手,這天下不出十年,一定會落入大王囊中,你隻需要知道這一點就足以了。”
褚季身影一頓,而後甩袖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