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誅心(下)
到底得是多麽苛刻、恐怖的律法,會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孔延世吓成這個樣子?
那條所謂的“企圖分裂、危害華夏民族罪”又到底是一條什麽樣的律法?
《大楚法典》的核心精神是極其仁慈的,在這本法典中,甚至沒有了謀逆罪,也廢除了誅連、夷族、淩遲等有悖人倫的刑罰,可以說,《大楚法典》的頒行,甚至違反了封建王朝的本質。
做皇帝的,最重要的是什麽,毫無疑問是權力。
那麽自然而然的,對于企圖竊取皇權的人,都将定義爲謀逆罪,自然大搞誅連和夷族政策,對首犯,更是千刀萬剮才能出皇帝心中的一口惡氣。
這些都沒了,哪怕是老百姓殺官造反,那也是按殺人罪處置。
若是還有内情,殺人後自首,說不準連砍頭都不會。
除非說這個殺官者不僅殺官,還在殺官後糾集鄉鄰插杆大旗,自号什麽天王、皇帝之類的建立相應政權,那才會定分裂國家、颠覆政權等相應罪名。
死刑跑不掉。
如此仁慈之律法中,最恐怖的便是這條“企圖分裂、危害華夏民族罪”。
這條律法的相關解釋是駱永勝親自做的朱批,說了這麽一段話。
“對企圖分裂、危害華夏民族之罪犯,皆視其爲民族之奸賊毒瘤,故而當除惡務盡。其行爲被家眷親屬獲悉後而不行阻攔、不予報官等親親想隐之行爲,皆屬意圖傷害我民族。
故而,爲保民族之純粹、民族之團結,對此等民族之賊當一體斬盡,方可保萬世無虞、無有餘毒之遺害。”
字寫了不少,核心意思就是兩個字。
‘夷族’!
是的,在整個《大楚法典》中隻有犯了這條罪的罪犯,會被夷族。
“諸位,這是夷族之大罪啊。”
孔延世雙拳緊握,雙眸滿是怒火和恐懼:“那駱永勝若是真給咱們定了這條罪,以其惡毒狠戾之秉性,定會幹出這般喪盡天良之事。”
餘者三人也是吓的不清,但還有不信者嗫嚅開口。
“咱們都是聖人之後,那駱永勝難不成還真敢這麽做?”
“糊塗啊!”孔延世差點被這句僥幸之語氣出病來,拍着桌子痛心疾首:“慢說祖宗已經故去,便是親身而活,又有誰可阻攔。
别的不說,我等四家四聖便是皆存,可比姜尚、周公呼?”
幾人都不吭了。
孔聖、孟聖再如何,其對中華之文明貢獻再如何,自然也是比不上姜子牙、周公旦的。
因爲後兩者是華夏文明的開拓者、奠基人,孔孟充其量隻是在博大精深的華夏文明長河中,掬了一捧名爲儒的水散于世人飲用而已。
孔孟隻是儒家祖宗,不是華夏文明的祖宗。
“姜尚、周公如此先聖,可曾當面駁過武王。”
孔延世長歎一聲:“那駱永勝就好比是武王啊,雖然對内,他要比武王仁慈許多,但是在對文明這一點上,其心堪比武王姬發,甚毒、甚毒啊。”
當孔延世把駱永勝和周武王姬發做對比的時候,幾人便都再不多言,沉默了下來。
世人常言桀纣昏君殘暴,那不過是讀書人搬出來糊弄老百姓的。
這倆說昏君還算在理,但要是說暴君,還真不配。
想破頭,纣王幹過的那些事不也就無非酒池肉林、炮烙挖心,擅殺大臣、淫辱取樂,還能有啥。
在那個野蠻落後的年代,炮烙挖心也就是個殺人的一種方式而已,和直接砍頭對那個時代的人來說,也談不上什麽區别。
桀纣兩個昏君一輩子殺的人加在一起,能趕上周武王姬發的零頭嗎。
顯然是不夠的。
“武王一生滅族數十,諸位,滅族啊,不分男女、無論老幼,殺人如殺牲畜蝼蟻,直殺的江河爲塞、屍山血海,這才在無盡屍骸之上定了人倫綱常,才有文明融合與統一。
若是殺人爲暴,那姬發堪爲史上第一暴君,但結果呢。
《詩經》中專有一卷周頌,多少篇佳作稱頌武王之偉大,秦皇入雒取九鼎,還要在周廟頌一篇執競,表彰武王對國家統一所做之貢獻。
可見,當功勞足夠大的時候,殺人,也就隻不過是功勳章中的一枚,惡毒反而變成了大仁慈,對與錯在功績面前是多麽的蒼白無力,世人便将其模糊了。”
孔延世還是聰明的,他清楚的知道,在君王的絕對權力面前,他們所謂的依仗顯然是蒼白無力的。
駱永勝便是滅了四家,又有誰會罵他?
咱們罵,是因爲咱們和駱永勝不在同一個世界。
駱永勝所在的世界往後過八百年,那時候的後人早就連四家是個什麽玩意都不知道了,誰還會以此來攻擊駱皇。
即使仍知道孔孟二聖,最多也就說一句。
“二聖後代不争氣啊,竟然當漢奸民賊。”
孔延世是個聰明人,自然能夠看懂其中之弊害,哪裏還敢有抵抗之心。
早前他的拒絕,料想無非是朝廷殺他一人,士子節氣和風骨讓他可以抛卻生死,全孔家之名聲也算死的其所。
但現在駱永勝往他們腦袋上扣的罪名,是他們扛不住也不能扛的。
扛了舉族而誅,上上下下還要背着民賊之罵名遺臭萬年。
若是駱楚王朝短命夭亡那還好,後繼王朝說不準還能替他們複名清白,但若是駱楚長命呢?
不說向姬周那般八百載,便是兩百年,那也是十代人了。
十代人後,誰還能想起在山東,還有個孔家啊。
那真是死了也白死。
而孔延世細想想,卻突然驚恐的覺得,駱楚,可能真的會長命。
因爲就在這條律法中,駱永勝提了那麽一句話。
‘爲保民族之純粹!’
顯然,駱永勝不會犯漢朝時納匈奴入長城内遷以及唐朝所謂民族林立并存的錯誤,他的眼裏隻有文明統一,然後将拒不接受和保留各民族習性者全部定義成企圖傷害華夏民族之賊,并以此進行慘無人道的屠殺滅絕。
這樣一個完全由華夏文明同化的國家,加上内部的反兼并、防兼并政策,配以高度的中央制度性專權,怎麽可能遽爾滅亡!
扛又不敢扛,打又打不過。
孔延世最終也隻能雙目垂淚,仰天長歎。
“列祖列宗,不孝子孫延世愧對宗族啊。”
歎罷,捶胸頓足淚灑長襟。
眼下形勢如此,任他千般不忿也是無力回天了。
其他三人觀孔延世姿态也是心中哀切,免不得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便都掩面哭泣起來。
祖宗留下的千年榮光,到了他們這一輩全結束了。
其羞恥之深,足堪末代亡國之君。
而在得知四大家放棄了抵抗之後,江瀾頓時喜出望外,一邊募集人手在曲阜選址辦學,也沒忘同時在山東各府大肆宣傳。
‘聞聽新學籌辦,孔孟曾顔四家無不喜出望外,迫切渴盼将族中子弟送入新學接受教育。’
‘隻有新學才能使國家富強!’
拉橫幅扯标語這種事當然是君衛隊的拿手好戲,但這種做法毫無疑問又往四大家的心窩重重捅了一刀。
每每看到這些标語,孔延世都有種自刎謝罪的沖動。
而當新學辦成之日,江瀾的親身來請,徹底将四大家推進了萬丈深淵。
“明日開學,全城乃至濟南府、臨沂府、青州府等地,省府兩級官員包括曲阜當地的百姓都會來觀禮,還望孔令公做好準備,明日您還得緻賀詞呢。”
江瀾笑眯眯交代一番,臨走時還停頓了一下腳步,偏首回顧。
“對了,令公看起來氣色很差啊,今日早些休息,别耽誤了明天的大喜事,這個節骨眼您要是身體出了症結,那可真是我山東一大損失啊。”
本已存了死志的孔延世猛然噴出一口血來,氣若遊絲的說道。
“老夫,知道了。”
“那就最好不過,告辭。”
江瀾扭頭就走,臉上隻有冷笑。
他當然看出了孔延世已存了死志,但他可不會讓後者現在就死。
要死,也得熬到明天緻完賀詞回家再死!
山東童學的開學典禮,必須得有老孔家親自來緻賀詞,這件事才算圓滿。
誅心,當然得誅的徹底。
作爲後晉的君衛隊成員,江瀾和千千萬萬的成員一樣,心中隻堅信一點。
那就是想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讓百姓變得富裕,實現小康,必須貫徹駱永勝的思想。
其他什麽儒啊、法啊、道啊的,都不行!
因爲駱永勝是人皇血裔,天命所歸,不然豈能從乞丐到帝王,使天下望風景從。
其他那些個什麽山貓野猴子的也配當皇帝?
君衛隊内部這種狂熱的氣氛,魏禀坤也是知道的。
他作爲内閣閣臣之一,必然也必須加入君衛隊,而且還是草創期的元老之一。
但也恰因此,這麽多年的發展魏禀坤都看在眼裏,看得心驚肉跳。
似乎君衛隊的思想正在逐漸走向一條正确卻又錯誤的道路。
那便是極端的狂熱化。
說正确,是因爲哪一個帝王追求的都是個人權力的高度集中,這本身就是帝王應該得到和掌握的。
而錯誤,便是魏禀坤發覺君衛隊的基層綱領和宣導出現了偏差。
以前還強調精誠團結,爲實現國家大同、百姓小康而奮鬥,現在卻改成了,要堅定不移的服從并執行駱永勝之決策,爲實現國家大同、百姓小康而奉獻終身。
這個變化,使得核心意思完全是天壤之别。
恰是因爲這一層變化,使得君衛隊基層完全被狂熱派所占據,再說難聽點,便是被無知派所占領。
有文化的讀書人即使加入進來,一旦表現出對中央政策,尤其是對駱永勝制定的政策有所微詞,那麽很快就會被剔除,相應的,便是考錄了公員,也會被排擠到最苦最累的崗位上。
隻有最苦、最難的出身,因爲切身的生活确實得到了極大的改善,故而對駱永勝感恩戴德、視其爲再生父母,便在君衛隊狂熱的大環境中變得更加狂熱。
環境改變人,然後越來越多類似的人再把這個環境烘托的更加狂熱。
現在駱永勝哪怕說一句悖論,到了這些人耳朵裏也都成真理了。
這樣能是好事嗎?
所謂國有诤臣方可興盛,一旦有朝一日,朝堂之上皆被君衛隊後起之秀所充斥,誰還當诤臣?
他們未必是讒臣,但他們絕不會做诤臣。
因爲,做诤臣在他們眼裏是一種羞辱。
怎麽可以質疑駱永勝說的話!
不僅不能質疑,還必須要辦的更好才是正确。
駱永勝授意要在曲阜辦學并要求四大家将子嗣送進來,江瀾就以此爲基,對四大家窮盡誅心之手段。
不僅人要來,還要求孔延世爲童學的開設緻賀詞!
這一點是山東布政使陳子洲都沒有想到的。
當看到一臉病色的孔延世露面的那一刻,所有到場的官員都懵了。
孔延世怎麽會來?
這一來,可是徹底把蒙在天下儒子儒孫臉上的遮羞布給扯了下來,簡直是自絕于天下。
“孔令公。”
雖然都迷糊,但該給的禮節還是要給的,大家夥都笑着開口打招呼,但孔延世現在哪裏還有心情回禮,或者說他便是想回,身體也已不允許了。
隻見孔延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向禮台,從一臉微笑的江瀾身邊經過。
禮台之上還放着一份稿紙。
這也一樣是江瀾爲他準備的。
孔延世準備的說辭瞬間沒了用武之地,他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按照這份稿紙來讀。
一篇滿是對駱永勝、對大楚新學歌功頌德、極盡贊美之能事的文章。
“.人不學則昧、人昧則國不昌;實今天下,萬象更始之際,自當以史爲鑒,不可再興愚昧之教育。
儒之經典不可不學,但亦不可獨專,免有學路閉塞而緻愚昧之過失,大王訓示高屋建瓴,孔家上下無不聞之而茅塞頓開,這才蒙賴祖宗之餘蔭,得以令族中之幼入新學蒙教育,此實乃孔家之幸甚,亦乃蒼生黎庶之幸甚!”
孔延世最終堅持到了最後,但他對于身遭面前雷動般的掌聲卻是已無心再理,放下稿紙走下禮台,登上府中的馬車。
也就在他剛剛坐定的那一刻,全身的心力驟然衰竭。
王朝更替尚且屬輪回之中。
況乎一個人、一種學說呢。
總都會有,落幕之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