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雲霧之後
“侯爺,天水縣那邊斥候回報,說是昨夜看見有大批人馬星夜出城,西逃而去,斥候不敢貿然進城,隻能悄悄接近,可惜天色昏暗,已經看不清城内的情況。”
一大清早王破敵就拿着天水縣那邊送來的加急軍報到了徐章跟前,原本這軍報是昨日後半夜才送到的,當時莫說是徐章了,軍中除了值守的隊伍之外,其他人都早已睡下。
秦州之戰曆時将近旬日,大家早已是身心俱疲,不過是全憑着一股子心氣借着城高牆堅,糧草儲備充足這才硬撐了下來,如今大戰落幕,心裏頭一直憋着的那口氣一下子全吐了出去,自然也就都成了那離了水的魚兒,隻剩下進氣出氣的力氣了。
徐章依舊起得很早,身上隻穿着一身單薄的勁裝,袖口皆束,手中提着雙锏,腳下踏着青磚鋪成的路面,步伐變換間,行退皆在方寸之間,手中雙锏好似兩條黑龍,上下翻飛,似龍蛇騰空橫擊,棱狀的锏身撕裂空氣,發出嘶嘶破風聲。
“呼!”收锏而立,長長吐了口氣,徐章往旁邊的石桌走了過去,将雙锏擱在桌面上,王破敵趕忙提壺幫徐章倒了杯水。
徐章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才道:“瞎吳叱那厮逃了?”
王破敵說道:“應當是逃了!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求爺爺告奶奶祈求咱們不要追過去才是。”
這也是爲何王破敵收到軍報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吵醒徐章的緣故,經過秦州城外一戰,瞎吳叱麾下兩萬四千大軍隻跑了幾千人,有半數人馬都被俘虜了,如今就關押在秦州城外原先的吐蕃大軍駐地之中,隻是如今大營裏的大旗換成了黃色的徐字大旗。
按理來說,徐章雖是經略安撫使,雖領着武職,可卻同樣是個文官,按理來說不該親自挂帥,可這是又不是朝廷的定例,隻是以往沒有這樣的例子罷了,卻并沒有被明令禁止。
“吐蕃東部本就不大,舉全族之力,能夠湊足十萬兵馬,就算是不錯的了,這次瞎吳叱動用了三萬大軍,除了留守天水的四千人之外,剩下的兩萬六千人,折損了近五千,被咱們俘虜了一萬六千人,剩下的那些,逃的逃,散的散,除了留守天水的四千人之外,他手底下應該沒有多少人可用了吧!”
放下水杯,徐章用毛巾擦了擦手和臉。
王破敵有些幸災樂禍的道:“若是如此的話,吐蕃東部南北兩分的局面,說不定就要就此打破了呢!”
瞎吳叱手裏頭的兵馬頂多也就是五萬左右,折損了一半,還什麽都沒撈着。
等瞎吳叱帶着殘兵敗将回到隴西,回到他的領地之中,不說木征對不對他動手,也不說徐章會不會派人一路西征而去,直說瞎吳叱麾下的那些部族,會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可王破敵說起這個,徐章的臉上卻瞧不見有絲毫笑容顯露,反而神情變得凝重起來,目光幽深的好似那深不見的古井一樣。
“自吐蕃東部前任贊普死後,瞎吳叱和木征兩兄弟便因爲争權而反目成仇,将偌大一個吐蕃東部一分爲二,各自爲政,誰也不服誰。”
“可你說已經反目成仇的兩兄弟,卻爲何突然就聯起了手,一起像我們發難?”
徐章看着王破敵,一字一句的問道。
王破敵被徐章問的一愣,臉上的幸災樂禍和洋洋得意頃刻之間就煙消雲散,目光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重起來:“侯爺是說,幕後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人在推動這一切?”
話音剛落,王破敵眼睛驟然一亮,脫口而出:“西夏!”
話已出口,王破敵自己都震驚了,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怎麽會是西夏?”王破敵不禁喃喃自問。
徐章卻道:“怎麽不會是西夏!”
大宋建國百餘年間,光是和西夏之間的戰争,就持續了差不多近百年,一直到先帝慶曆年間,已經故去的蔡大相公經略陝西之時,帶領西軍和西夏對峙數年,數次擊潰西夏攻勢,還收複了榆林沿線不少城池,在榆林城布下重兵,據西夏與榆林以西。
當時的西夏除了面對西軍之外,還要面對來自于遼國方面的巨大壓力,遼國的軍力,便是在三國之中也屬前列,最後西夏這才迫不得已,和宋朝簽訂了盟約,向宋稱臣,而大宋每年都有歲賜送往西夏。
這得之不易的和平,持續至今,已有快二十多年了。
如今蔡大相公早已故去,先帝也已經賓天,新登基的小皇帝年不過十二,如今宋國朝堂之中,執掌朝政的乃是當朝太後曹氏。
而契丹方面,如今正自顧不暇,哪有時間去欺負西夏,西夏對關中之地再起觊觎之心,其實并不算奇怪。
西夏雖占據數州之地,還把持着絲綢之路的要道,可西夏境内卻并不富庶,甚至于絕大多數地方都是杳無人煙的荒漠沙丘,根本沒有辦法進行耕種。
先唐時期,長安可是都城,關中之地的富庶且先不說,光是關中那麽多的人口,那麽廣袤的土地,就是西夏一直可望而不可得的。
西夏一國,滿打滿算兵力也超不過四十萬,要供養這麽多的軍隊,僅憑着西夏那一畝三分地得來的稅收,可遠遠不夠。
更别說那宛若吞金巨獸一樣的鐵鹞子了。
西夏以鐵鹞子橫掃西北,從無抗手,不論是西軍還是契丹的軍隊,可都沒少在鐵鹞子身上吃虧。
也幸好西夏境内,除了商路暢通之外,還有豐富的礦産資源。
可礦産這種東西,是可以被開采殆盡的,是以這些年來,西夏才會想方設法的不斷往外擴張,甚至于爲了搶奪幾個水草豐美的牧場,不惜耗損國力,和現下疆域最爲遼闊,軍力最爲強盛的契丹開戰。
王破敵眸光閃爍着,臉上神情連連變換,最後看着俆章,有些忐忑的問:“侯爺是說,西夏會趁機出兵犯邊?”
西夏可不是吐蕃東部這些個散兵遊勇可以比的,吐蕃東部說是可戰之兵加起來能有十萬人,可實際上真正能夠拉出來打仗的,估計能有個七成就不錯了。
像這次瞎吳叱領軍攻打秦州,爲何就隻帶出了三萬人馬,除了是因爲要留下人手守着自己的大本營之外,更多的是因爲兵員的匮乏。
整個吐蕃自然很大,可吐蕃東部,隻是整個吐蕃小小的一部分,連吐蕃的四分之一都算不上。
“你說呢?”徐章沒有正面回答王破敵的問題,反而反問起來。
王破敵皺着眉頭,沉思片刻,才道:“若我是李諒祚的話,我也會趁這個機會,出兵東進。”
黨項李氏一族雖然占據西北數百年,自先唐時期,其先祖李思恭官拜定南節度使開始,直到西夏的開國皇帝李元昊才正式稱帝,建立西夏國,至今也不過數十年。
一開始西夏走的時候聯遼抗宋的路子,可後來随着西夏的逐漸壯大,李元昊的野心也日益膨脹,後來就和遼國關系破裂,雙方也開始了相互攻伐。
王破敵看着徐章,繼續問道:“侯爺,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頃刻北上嗎?”袖中雙手也随之緊握成拳,手背之上,隐有青筋顯露。
雖隻是家将,可對于西夏和契丹,王破敵從來都沒有過好感。
王破敵的爺爺,王大刀老爺子,還有孫平寇的爺爺孫老爺子,當年就是跟着盛老太太的父親在和西夏大戰的戰場上負的傷。
“怎麽辦?”徐章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呗!”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徐章初至陝西,雖然已經對陝西各處的西軍分布都有了初步的了解,可對于那些将校們大多都從未見過,陌生的緊,再說了,對于自己的軍事指揮才能,徐章心裏頭還是有數的。
王破敵愣了一下,随即幽幽一歎,一臉惋惜:“是啊,事已至此,咱們也隻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了。”
雖心有不甘,可時局如此,王破敵日日都跟在徐章身邊,自然也知曉眼下徐章所面臨的巨大壓力。
“齊衡那邊怎麽樣了?不是說糧草一早就從蜀地送來了嗎?怎麽到現在還沒見到半點影子?”徐章忽然話題一轉,問起了糧草的事情。
王破敵道:“昨日大勝之後,末将就已經派人去催了,算算時間,這糧草早就該送到秦州了,莫不是因爲吐蕃人攻城這才耽擱了?”
西軍之中的騎兵,大多都駐紮在和西夏交界的軍寨,城池之中,隴右雖是要地,可駐守的大多都是步卒,唯一一個扶風營,也隻有幾百号人。
面對數萬吐蕃勇士,區區八百人,連個浪花都掀不起來,更别說那些也押送糧草的步卒和民夫了,他們哪兒敢冒着被吐蕃遊騎沖殺的危險,貌似将糧草送入秦州城内。
徐長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齊衡這人雖然迂腐刻闆,心性差了些,可這品性卻頗爲不錯,爲人也算正直,還不至于貪墨咱們的糧草。”
王破敵深以爲然的點頭道:“齊國公府累世勳貴,家底何其豐厚,還有平甯郡主的娘家,日後估計也是要齊小公爺繼承的,區區這點糧草,齊小公爺估計還看不上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