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反常
榆林,大宋在西北疆域最北端,也是西軍抵擋西夏鐵騎南下的一道重要屏障。
榆林是城,也是關。
城池和關隘這兩個詞本就不沖突。
若是往日,榆林城内外随處都可見到進進出出,牽着不知多少車孤鼓鼓囊囊,用油布遮蓋着貨物的馬隊、駝隊、車隊。
然而此刻的榆林,卻再無半點往日裏的景象。
北面城門緊閉,南面城關也時刻戒嚴,南門以南的官道上再也看不到半個人影,空空蕩蕩,隻有拂過的夏風吹動樹梢花草,飛鳥在遼闊空曠卻略有些陰沉的天空之上盤旋飛舞。
如雷鳴般低沉的鼓聲和悠揚的号角聲在天地之間不斷回響,震天的喊殺聲和哀嚎痛呼聲此起彼伏。
若是從天空上向下望去,入目便是成千上萬,猶如螞蟻一般密集的黑色洪流,正在持續不斷的湧向城頭。
戰鬥已經進入到白熱化的狀态,甲胄服飾相貌和宋軍有着明顯區别的西夏大軍先登已經有不少登上城頭,在城頭之上和守軍展開了殊死搏鬥。
咫尺之間,血濺當場。
雙方殊死拼殺,舍生忘死,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成爲一具具屍首,倒在狹窄擁擠的城頭過道之上,此時此刻,哪裏還有人能顧得上收斂同袍的屍首。
原本還算寬敞,能容幾輛馬車并行的過道,此刻變得擁擠無比。
屍首、鮮血,破損的甲胄,染血的刀鋒槍刃······
刀光翻飛,槍影橫空,長矛刺破甲胄間的間隙,破入肉體之中,撕裂皮肉,刺穿筋膜,再度抽出,血肉翻飛,鮮血四濺如泉湧。
“殺!”
雙方皆是浴血奮戰,忘卻了生死。
“蒲帥!”一個渾身浴血的中年将領按着腰刀走到蒲老将軍近前,隻微微拱手道。
“辛苦了!”看着中年将領渾身的鮮血,衣衫多出破碎,甲胄上不知留下多少刀砍箭射的痕迹。
身上的鮮血不隻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可有受傷?趕緊讓軍醫瞧瞧!”蒲老将軍禦下雖嚴,可對手下将士卻也極爲關切,幾乎都當做了自己的子侄。
“蒲帥無須擔心,不過些許皮外傷罷了,不妨事兒。”中年将領瞧着年紀不到四十,滿臉胡茬,
“隻是~~~”
中年将領似有些猶豫。
蒲老将軍看着他道:“緻和,什麽時候你也變得這麽吞吞吐吐的了?”
中年将領姓黃,和蒲老将軍并無姻親,隻是因爲在蒲老将軍手底下當差多年,難免要親近些。
黃緻和也擡眼看着蒲牢将軍,眼中透着堅定,道:“蒲帥容禀,以西夏賊寇今日的攻勢來看,咱們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末将鬥膽,請蒲帥帶領麾下親衛先行撤離,暫避鋒芒,末将願率本部兵馬,誓死守護榆林,和榆林共存亡!”
似乎是怕蒲老将軍不同意,黃緻和趕忙補充道:“蒲帥乃是我朝柱石,隻要您老還在,咱們西軍便不會亂!末将鬥膽,請蒲帥三思!”
雖說現如今西軍名義上的直接領導是徐章,可在黃緻和等一衆西軍老人們而言,鎮守邊疆十餘載的蒲老将軍,才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統帥,才是他們眼中的主心骨。
蒲老将軍嘴角輕揚,釋然一笑,走至近前,擡手在黃緻和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放心,我縱橫沙場數十載,經曆過的大小戰事,不勝枚舉,現在西夏大軍看似攻勢越來越猛,可這也表示他們差不多也快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了!”
黃緻和聽了眼前一亮,可很快卻又将這一絲僥幸的心理徹底摒棄。
看着蒲老将軍那平靜如水的眸子,黃緻和歎了口氣,知道老将軍素來心志堅定,不是被人三言兩語就能勸服的,當即便道:“末将先去找軍醫瞧瞧。”
說罷拱手一禮,便轉身出了大帳。
蒲老将軍臉上笑容頓時消散無蹤,邁步走出大帳,沉聲吩咐道:“走,去城頭看看!”
······
一藍眸滿臉虬髯的大漢,一身甲胄和西夏制式甲胄略有區别,最顯眼的便是胸前那一整塊澆築而成的闆甲,手腕手肘處皆有護具,大筆小臂卻裸露在外,身形高大修長,體魄強健,自闆甲兩側透出體外的濃密胸毛,一頭披散的金發,似鋼鐵澆築而成的健壯強橫的肌肉,宛若一頭正在沐浴陽光的雄獅。
這是西夏在西域戰場上俘虜來的異族胡人,來自極西之地,因戰亂流落至西域,一身武力十分強悍,堪稱百人敵。
面前足有一人高的盾牌羅列成排,組成戰争,每一面盾牌後都有一個身材壯碩的宋軍貼肩頂着。
盾牌間的裂隙中,時不時便有無數長槍長矛尋隙刺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
可西夏方面同樣也豎着盾牌,數張圓盾湊在一塊兒,便是一方大盾。
盾手們彼此較力,槍矛手們尋着機會,将手中的長槍長矛傾力刺出。
那宛若雄獅一般的金發大漢,當真便是棕熊金獅一般,拎着盾牌,傾盡全力的撞在守軍的盾陣之上。
隻聽嘭的一聲巨響,盾牌後的守軍被撞得身形踉跄,原本嚴密的盾陣出現空隙。
周遭的西夏先登紛紛叫嚣着揮舞着手中刀斧盾牌,自那間隙之中一股腦的擠入宋軍的陣型之中。
戰場之上,形勢本就瞬息萬變,雙方的軍心士氣也随着彼此是否占據優劣而起伏。
正如堵住了無盡洪水的大壩,一旦出現缺口,就會被無限放大,最後整條大壩都會被洪水沖毀。
本隻是想到城樓之上督戰的蒲老将軍見此情形,當即便走到鼓樓處,奪下了擂鼓士卒手中的雙棒。
咚咚咚咚!!!
密集沉悶的鼓聲響起,最高處的城樓之上,比磨盤更大的大鼓橫撐在骨架之上,一須發皆以銀白的老将解下頭盔,雙手持木棍,如雨點般落在牛皮制成的鼓面之上。
“蒲帥親自爲吾等擂鼓助陣,衆兄弟随某殺賊!萬不可叫西夏賊寇小觑了我等!”一手持鐵鞭的守将眸光閃爍着看着那擂鼓的老将,隻覺得胸中頓生萬千豪氣。
“殺賊!”
“殺賊!”
守軍們紛紛振臂高呼,一時之間,士氣大漲。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守将們皆是蒲老将軍麾下老将,深知此裏,幾個領兵的将領率先帶頭朝着登上城頭的西夏先登們沖殺而去。
那手持鐵鞭的守将一眼便盯上了那宛若金獅一般的異族人,驚駭其體型力量的同時,手上卻毫不猶豫,步伐變換間,手中那支十餘斤重的鐵锏已經重重的朝着那異族人揮了出去。
嘭的一聲。
鐵鞭砸在圓盾之上,金發碧眼的異族大漢身形被砸的略有些踉跄,可揮出鐵锏的漢子卻也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彈的連連後退,将身後幾個同袍砸倒在地。
異族大漢趁勢挺盾上前,左手圓盾護住要害,右手鐵矛已如閃電般刺了出去。
與此同時,周遭喊殺聲震天作響,短兵相接的雙方,徹底忘卻生死。
一時之間,場面慘烈無比。
不知多少人成爲屍體,倒在同袍們的腳邊。
一聲悶響混在這漫天的喊殺聲中。
一道烏光如閃電般掠過長空,直奔着異族大漢的面門而去。
大漢似有警覺,幾乎是下意識的将左手圓盾往上一擡,護住腦袋,手中刺出的長矛自然也隻能撤回。
烏光落在圓盾之上,發出城門響聲,箭頭洞穿盾身,被最後一層鐵皮攔住,箭尾輕顫,不住嗡嗡作響,異族大漢直接被射的往後踉跄着退了兩步,滿臉驚駭。
不遠處一面大旗之下,一三十歲許,披甲持弓的将士已然再度拉弓上弦,瞄準的赫然便是沖在最前頭,宛若天神下凡的那位翼族大漢。
······
城樓之上,聽着耳畔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嗅着那些萦繞在鼻尖的濃郁血腥氣,正在擂鼓的蒲老将軍,心中卻人就是平靜如水,總有波瀾蕩起,卻也衆将複歸平靜。
城外,西夏大軍中軍之前,一身金甲的東路大軍統帥管仲揚立于馬背之上,遙望城頭,看着已經進入膠着狀态的戰局,面色尤爲陰沉。
“擂鼓,助陣,再上五千人!”管仲揚并非漢人,隻是自小仰慕漢家儒學文化,欲學管仲,是以便給自己取了這麽一個名字。
月餘時間,耗在這榆林城上,管仲揚帶來的十萬兵馬死傷近半,如今剩下戰力的隻餘半數。
而西路大軍在旬日之内連破環慶二州,兵鋒直指關中,更是深深的刺激了管仲揚。
更加讓管仲揚擔心的是來自于西夏朝堂内部的壓力。
随着嵬名諒祚逐漸成人,如今西夏朝中勢力已然漸漸分作兩派,以小皇帝和嵬名山通爲首的保皇派,和以國相沒藏龐訛以及太後沒藏氏爲首的外戚一派。
東西兩路大軍,便是雙方博弈的一次結果。
······
日漸西垂,城頭之上的戰況卻仍舊慘烈,甚至于沒有半點停息的意思,城下的西夏大軍仍舊源源不斷的朝着城頭湧去。
蒲老将軍早已力竭,擂鼓之人換成了一個年輕力壯的軍漢。
“今日怎麽這般反常?”蒲老将軍喃喃自問。
往日裏到了這個時候,鳴金之聲早已響起,可今日的西夏統帥,不知是吃錯了什麽藥,都這個點了,竟然還不撤軍。
“難道是出了什麽變故?”蒲老将軍頓覺肩頭壓下了一座大山,城内守軍本就不多,又要防備着西夏騎兵穿插越境,襲擾攻打其餘城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