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佩服


淮陰城外,洪澤湖畔,一處不知名的草甸之上。

一席青衫的曾廣文負手而立,目視着面前雲霧缭繞的洪澤大湖,心裏卻總有些莫名的忐忑。

身側立着二十多個尋常江湖人士打扮,皆提長刀的精壯漢子。

天色剛剛明朗,太陽還未升起。

湖面之上,隐約間能夠見到一道道在雲霧間穿行的灰影,那是早起的漁民操着漁船,正準備帶着大半個晚上的漁獲去集市上販賣。

忽的,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湖畔的寂靜。

隻見一神色匆匆的騎士自馬背之上一躍而下,馬技娴熟,頗爲不俗,漢子快步跑到曾廣文身旁,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舉止神态盡皆恭敬無比。

“報!”

“報軍師,我軍攻打淮陰指揮營失利,折損大半人馬,教主已經帶領大軍撤往清江!命屬下前來請軍師動身!”

曾廣文歎了口氣,望着被雲霧籠罩的彭澤湖面,忽然明白自己心裏頭的忐忑從何而來

幽幽說道:“将且昨夜戰況細細道來!”

“昨夜教主帶領我教大軍潛伏在淮陰指揮營二十裏外的樹林裏,派出探子時刻盯着指揮營的動靜,醜時三刻,指揮營中有大軍集結,轅門立時大開,立時便有數百軍士離開了大營,往淮陰縣城方向而去。”

“教主派出一隊人馬緊跟在後,探明這支人馬去向,等時機一到就現身不斷襲擾,拖住他們。

然後咱們就依着先前制定的計劃,等到了醜時四刻,淮陰方向有三道焰火升空之時,教主親自率軍攻打指揮營大營。

指揮營四處防守松懈,崗哨散漫,被咱們打的措手不及,我軍勢如破竹,眼看着就要攻入大帳之内,生擒淮陰指揮錢德順。”

“不想卻在這個時候,指揮營内四處火光四起,無數早已埋伏好的軍士舉着火把将我們圍在大營中間,以車馬箱籠爲依仗,以箭矢射殺咱們兄弟·····”

說着說着,這報信的漢子身子便不住的顫抖起來。

“教主勇猛無雙,領着咱們朝外突圍,一路厮殺,生生從重重包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來,眼看着就要逃離指揮營大營。”

“卻在此時,大營之外,忽然殺出一隊騎兵來,爲首的是個年輕的小将,挂着一件猩紅披風,手持一杆大槍,沖鋒在最前頭,武藝之高,簡直駭人聽聞,不過幾個回合,就把咱們好幾個護法斬于馬下。”

“最後還是副教主帶着風雷兩位堂主還有兩隊死士,拼死才勉強攔下那小将片刻,叫咱們教主和剩下的大部分人馬得以逃脫。”

不得不說,這個報信的家夥口齒頗爲伶俐,述說起昨晚的戰況來,倒像是茶樓裏頭的說書先生在繪聲繪色的講故事。

内容雖然精彩紛呈,過程也稱得上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可聽的曾廣文和周遭的二十多個江湖漢子打扮的教衆心底紛紛一沉。

因爲那個光芒萬丈的紅袍小将才是主角,而他們的教主和教中精銳大軍則成了人人喊打的反面角色。

而且還是被打的落花流水的那種。

早已轉過身來的曾廣文眉頭皺成了川字,面色陰沉如水,看着那跪在身前漢子,沉聲問道:“咱們的損失究竟如何?”

“這······”那漢子猶豫了片刻,才繼續道:

“天地風雷,水火土木八堂堂主隻剩了風雷兩位堂主還跟在教主身邊,九大護法目前已有三人和我教主力大軍會合。

一千精銳教衆折損超過七成,還有百餘人在逃離之時走散了,等咱們撤到清江之時,教主身邊隻剩下不到二百教衆,如今教主已經發出訊号,召集散落各地的教衆于清江境内的落月水寨集結。”

不隻是曾廣文,周遭的漢子們聽到如此戰損,也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光是精銳教衆的損失就将近八成,而且還損失了這麽多的堂主護法,這已經不隻是簡簡單單的傷筋動骨那麽簡單了。

底層的精銳教衆稍加訓練,花上一個幾年的功夫就能重新練出一大批來,關鍵是這麽多的堂主和護法,這些可都是他們教中的中流砥柱,如今一下子就折損了大半,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填補回來。

曾廣文的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之色,腦海之中卻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年輕身影。

“南城那邊情況如何?可有消息傳回?”

那漢子連連搖頭。

曾廣文又将目光看向身側的瘦高漢子,目光之中帶着詢問之色。

瘦高漢子是曾廣文的貼身護衛,也是他們教派裏頭有名的高手,被那位教主安排到了曾廣文的身邊,貼身保護他的安危。

瘦高漢子顯然極得曾廣文的信任,沉着臉搖了搖頭:“沒有消息傳出來,今日一早,屬下已經命人前去打探,想來馬上就要有結果了!”

“唉!”曾廣文長長的歎了口氣,腦海之中那個熟悉的年輕身影不停的出現,擾亂了他所有的思緒。

似自嘲般的輕笑一聲,曾廣文搖了搖頭,轉身望着雲霧起伏不定,一片朦胧,叫人看不真切的湖面,喃喃說道:“徐謹言,終究還是我棋差一着,低估了你!”

待在徐章身邊大半年了,二人可以說是朝夕相處,有什麽事情徐章對曾廣文也從不隐瞞,可以說是極度信任了。

就連曾廣文也曾一度以爲自己已經成了徐章的自己人。

可現如今再看,徐章怕是早就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可卻一直沒有點破,一如往昔般對自己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直到。

昨晚!

圖窮匕見之際,終究還是曾廣文棋差一着,打雀不成反被啄了眼睛,想要玩引蛇出洞,螳螂捕蟬的幾兩,卻不想黃雀早已等候多時。

回憶起這段時日以來的點點滴滴,曾廣文本以爲自己看透了徐章,可現在才發現,徐章此人,看似年輕熱血,實則心思老練,心計深沉,不亞于經年的老狐狸。

想起近些時日以來自己手中日漸繁重的差事。

曾廣文還以爲徐章是對自己徹底放下了戒心,現在細細想來,怕是徐章早就看出了端倪,卻依舊如此大膽,放心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到他的手上。

這已經不單單是心計深沉,智計無雙那麽簡單了,徐章似乎早已将自己算定,根本不擔心自己會‘背叛’?

不!應該是早已經算定了自己什麽時候會背叛!

想到曾廣文不由自主的瞳孔皺縮,震撼不已。

若是事實果真如他所想的話,那徐章這個人比他預想之中的,還要厲害無數倍。

再結合這段時間呆在徐章身邊看到的點點滴滴,曾廣文心頭不禁升起疑惑:趙宋朝廷有如此大才,他們的謀劃當真能成嗎?

“軍師!”

“軍師!”

·······

那前來報信的漢子不敢大聲招呼,隻能擡頭看着曾廣文的背影,小聲的喊。

曾廣文如夢初醒,長長吐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疲憊之态。

“還有何事?”

那漢子這才繼續:“教主有命,請軍師速去清江與教主會合,共商大事!”

曾廣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仰頭,朝着淮陰縣城的方向極目遠眺,目光幽幽,似乎想把這座城池的輪廓烙印到心底。

“數年心血,毀于一旦,徐謹言啊徐謹言,我曾廣文此生除了教主之外,從未對旁人如此欽佩,你是第一個!”

周遭的一衆江湖漢子們一言未發。

可還未得片刻,曾廣文那雙烏黑的眸子之中,卻綻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來,那是戰意,不屈的強大戰意,沖着淮陰城的方向展顔一笑:“我很期待咱們的下一次交手!”

說罷,便信步走到道旁的馬車邊,躬身上了馬車,那瘦高的護衛高手懷抱長刀,坐在了車轅之上,其餘二十幾個漢子則将道旁停放着的五六輛闆車推上。

車輪滾滾,碾碎了湖邊的清晨的塵嚣,驚飛了道旁林間的無數飛鳥。

車隊徐徐遠去。

至于淮陰城内的布置,現如今都還沒有消息穿回來,曾廣文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連他們集結了一千精銳,想要攻占淮陰指揮營的計劃都落了空,還反中了埋伏。

在曾廣文的心中,徐章的危險等級已經被升到最高。

·······

淮陰縣衙!

将傷員們安置在漕幫分舵之後,徐章便親自動身,來了淮陰縣衙。

淮陰知縣不過正七品,徐章可是妥妥的正六品集英殿修撰,光是品級都壓了淮陰知縣一頭,更遑論京官在地方官面前的天然優勢。

徐章還是奉了官家的聖旨,領了差遣,聽戶部侍郎兼淮南安撫使楊啓平的命令,暗中留下,協助淮陰縣衙,專程清繳淮陰境内盜賊匪寇的。

這位黃知縣可是都聽說了,昨天晚上不隻是城裏出了幾起動亂,就連城外的指揮營,也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一大清早就有指揮營的軍士進城來報信,說是昨晚有賊人準備偷襲大營,搶奪朝廷剛剛下發下來的一應軍械。

幸好徐大人神機妙算,和錢指揮提前商量好了,玩了一出引蛇出洞,大敗賊人,斬首二百餘級,生擒了将近四百賊人,還有百餘名賊人慌亂之中趁着夜色四處逃竄,因是晚上,指揮營的人手也不是很多,不好派人追擊。

這不錢指揮一大清早就派人過來知會黃知縣,因爲這一批四處逃竄的賊人很有可能會就地落草,躲到深山老林裏頭,時不時就冒出來打家劫舍。

好叫淮陰縣衙提前有防備,告知淮陰百姓和往來的商旅。

最好是淮陰縣衙和指揮營的軍士合作,把淮陰境内有可能窩藏賊人的地方好好清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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