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箭雨如蝗群


“陛下!官軍大兵壓境,吾等該如何是好?微臣愚鈍,求陛下明示!”

這幾日元昊聽的最多的便是這句話。

自從翻了年,官軍的動作就從來沒停過。

初三那日出兵,初八到的桐城,初九那日桐城就破了,駐守桐城的乃是天聖教三大長老之一的紅日長老。

還有風雷二堂的新任堂主,九大護法其中之二,一千精銳,四千新卒。

可繞是如此,還是沒能在官軍的手底下多堅持一刻。

官軍的強大,遠遠超過了元昊的想象,也超過了天聖教所有教衆的想象。

他們本以爲一旦揭竿而起,迅速攻占州府,然後大肆發展教衆,一路南征北戰,不過幾年功夫,便能打到東京,叫趙祯老兒對他們教主拱手稱臣,将趙宋朝廷踩到腳底。

可現實的殘酷,卻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不論是官軍的強大,還是他們的弱小。

······

看着面前旌旗蔽空的情形,身爲天聖國主,自号昭德皇帝的元昊,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尤其是想起前面幾次,官軍破城之時所用的那種武器,竟然能夠收納天雷之力爲人所用,裂石開山,摧城破陣,輕松的不能再輕松。

“傳朕号令,各門守将帶人搬運土石,封住各門!”

元昊望着城外連綿成片的大軍,沉聲吩咐道。

旭日東升,依然高懸在東邊的天空之上,溫暖的陽光均勻的灑在大地之上,元昊極目遠眺,隻覺得眼睛一陣刺痛。

銀鱗般的甲胄倒映着刺目的陽光,遠遠望去,像是反射着粼粼光芒的水面。

元昊不由得羨慕起來,官軍的裝備,和他們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就像是正規軍和名團鄉勇的差别。

“陛下,若是堵住城門,豈非将咱們自己也困在裏面?”

元昊的命令已經吩咐下去之後,便有人試探性的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元昊搖搖頭說道:“若是不堵住城門,叫官軍又像前面幾次那樣,直接炸開城門,沖入城内嗎?”

元昊的話,直接而有力,叫人不知該如何反駁。

官軍兵鋒之盛,着實叫人絕望!

沒有人敢懷疑元昊的決定。

“陛下,如今城中有大軍五千,百姓無數,可咱們手裏的糧草剩的不多了!”

原天聖教的副教主,現如今的老相國卻跳了出來。

元昊呼吸一滞,目光挪向老相國:“現在咱們手裏頭具體還剩多少糧草,能堅持多久?”

老相國拱手躬身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讓元昊看不清他的眼睛。

“如今咱們手中的糧草,僅能供大軍半月之需。”

老相國的聲音很是平淡,聽不出有絲毫的内心波動,不過頓了片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

“若是每天隻吃一頓幹的一頓稀的,還能撐上二十多日。”

隻夠二十多日了?

“可若是加上城中的百姓的話,怕是隻能稱十日!”

叛軍的糧草,便是從百姓手中搜羅而來。

元昊皺着眉頭,“怎麽才這麽一點糧草?年前不就已經開始從南邊調糧過來了嗎?”

年前的時候,元昊就讓老相國提前從舒州南境征調糧草了,年後的大戰,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隻是元昊沒有想到的是,官軍會來的這麽急,這麽快。

老相國擡眼看着元昊,苦笑着道:“陛下,這才過去多少時日,而且前些時日天降大雪,糧道受阻,這半個多月的糧草,大半都是底下的兄弟們緊趕慢趕送過來的!”

“最關鍵的是朝廷加大了進出舒州的各個關卡要塞的守備,嚴禁各地商人往舒州來,休說是糧草了,就連禦寒的衣物,有不少都是從老百姓身上搶來的。”

元昊額間的川字紋越來越深:“如此說來,咱們如今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老相國并未應聲,而是将目光看向旁邊的天聖大将軍。

大将軍說道:“陛下,如今官軍勢大,兵鋒正盛,若是強行與之正面抗衡,絕非良策!”

大将軍同樣姓元,是元昊的同族兄長,須發已然有幾分銀白,瞧上去比老相國要年輕一些,而且武藝兵法都不算差,深得元昊的倚重。

“皇兄有何良策?”

大将軍道:“不如暫時避其鋒芒,趁現在官軍合圍之勢未成,暫且先蟄伏起來!待日後再做打算!”

元昊目光閃爍着,起初眼底還有幾分遲疑,可随即卻被堅定所替代。

“皇兄,朕今年四十有八,已經蟄伏了大半生!”

此時的元昊,雖然頭發大體依舊是烏黑如墨,可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迹,卻怎麽也遮掩不住。

若是細細望去的話,不難發現元昊的兩鬓處,已然開始出現幾縷銀絲。

“皇兄今年已有五十三了吧!”元昊看着大将軍說,大将軍點頭。

又看着老相國:“老相國今年差不多該有六十了吧?”

老相國道:“下月便是老臣的壽辰!”

元昊回頭看了看背後的城樓,城樓附近來回奔波的士卒們,又看了看外邊的官軍,那遮天蔽日不斷飛舞的旌旗。

元昊甚至能夠聽到狂風吹動旌旗發出的獵獵聲響。

“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若是再次蟄伏,是蟄伏二十年還是三十年,亦或者是四十年?五十年?”

元昊朗聲說道:“那屢次挫敗咱們的徐章,年不過弱冠,此時咱們就怕了他,難道等到咱們更老一些的時候,就不怕他了?”

老相國和大将軍被說的心中觸動不已。

元昊的聲音卻仍舊未停:“已經見過了陽光,難道兩位愛卿還能再過會以前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終日颠沛流離,生怕被官府給發現了!就是夜裏睡着了,也不敢睡得太死,生怕洩露了蹤迹,大半夜的招來官軍圍剿。”

“那種日子,朕已經過夠了!”

元昊的聲音帶着某種侵染人心的魔力:“朕早就立下重誓,将來便是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死在陽光之下!”

元昊的話,如同一曲扣人心弦的樂曲,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落在了二人的心坎之上。

兩個快到耳順之年的半老之人,紛紛跪在元昊身前,齊聲高呼:“願同陛下共死!”

元昊看着二人,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如林般的官軍,忽的往旁邊走了幾步,雙手扶着城垛,對着城外的方向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如雷,振聾發聩。

似有一陣音浪化作龍卷,沖天而起,将頭頂陰雲攪的停下了繼續前進的勢頭。

天地間的風愈發大了。

天氣也愈發冷了。

城外的大軍還在集結,似乎并沒有攻城的打算。

太陽早已沒了蹤影,不知躲到那個犄角旮旯裏頭追它的月亮妹妹去了。

暮色逐漸來臨,天空之上不知何時起,已然有片片雪花飄落。

雪下的并不大。

天地之間,逐漸覆上了一層銀妝!

暮色越發深了,天空愈發暗淡,濃濃的黑夜已經戰勝了光明,馬上就要降臨人間。

卻在此時。

舒州城外忽然想起了沉悶的鼓聲。

鼓聲不快,不似平日裏官軍沖鋒的鼓點。

可城頭之上的叛軍,卻絲毫不敢忽視。

“快!”

“快!”

“各就各位!”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官軍就要來了!”

一個百夫長一腳揣在一個呆愣在原地的年輕士卒屁股上,直把那個年輕士卒踹的一個踉跄,往前蹒跚幾步,以一個狗吃屎的姿勢摔倒在地。

“娘的,臭小子找死是不是,趕緊給老子躲好,小心官軍的······”

百夫長對着年輕的小兵罵罵咧咧的,那兇神惡煞的模樣,落在年輕士卒的眼裏,好似什麽擇人欲噬的洪荒猛獸一樣。

卻在此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破風聲。

罵罵咧咧的百夫長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隻羽箭貫穿了脖子,

嗖嗖嗖嗖!

數支羽箭,幾乎同時灌入那百夫長還沒摔倒的屍體額頭、胸口,小腹等多處位置。

至于那個被百夫長訓斥的年輕小兵,還沒來得及往城垛後頭躲,就被密集的箭矢釘在地上,射成了刺猬!

“啊!”

······

倒黴蛋不隻是那個百夫長和年輕小兵,城頭之上,暮色之中,無數叛軍都被官軍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慘叫聲,痛呼聲,就沒有斷絕過。

那些個先前叫嚣的厲害,說要如何如何的狠人們,此刻也隻能雙手抱着雙腿,盡可能的蜷縮着身子,貼着城牆,躲在城垛後面。

那些反應慢的,躲閃不及的,都成了官軍箭下的亡魂。

箭雨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鼓聲停止時,箭雨才将将停住。

可城頭之上的叛軍卻依舊不敢冒頭,誰知道這是不是官軍的誘敵之計,等他們冒頭的時候再射上一輪。

約莫一盞茶之後,官軍似乎已經偃旗息鼓,城頭之上的叛軍才陸陸續續的從城垛後頭冒出頭來。

幸存的都輕撫胸口,松了口氣,同時也在心底暗自慶幸。

将官們也心有餘悸的冒出頭來,安排人手收拾城樓之上的屍體。

數千支箭矢,隻有不到兩百具屍體,這個命中率,連十分之一都沒到。

暮色愈發生了,天空之剩下最後幾絲光亮,遠處的山巒已經被染成了墨色。

場外的官軍,已經和漆黑的大地融爲一體。

忽的,耳畔再度響起破風聲。

城頭的之上的叛軍愣住了,有些甚至愣愣的歪着腦袋還在奇怪。

箭雨落下。

鋪天蓋地。

第二波的箭雨,隻持續了半盞茶不到的功夫就徹底停了。

可那些躲在城垛後的叛軍,卻足足半個時辰都沒敢冒頭。

一個個把身子縮的緊緊的,生怕步了那些被箭雨射成刺猬的兄弟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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