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華成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什麽是邪惡。
最諷刺的是，這麽陰暗的一個詞彙，他竟然是從他曾經最喜歡的一個詞彙上感受到的。
邪惡的秩序
這就像是一個病句，有像是一把刀，一把劍，将李華成的某些認知徹底的攪碎，攪成了一團碎片。
秩序是邪惡的。
他沒有辦法接受這個觀點。
可事實如此清晰的擺在面前，無論他是否接受，這都是真理。
“如果在這之前”
李華成緩緩開口道“在這之前，有人告訴我秩序的真面目是這麽的惡心，邪惡我絕對不會相信。”
軒轅無殇沉默了一瞬。
他不想承認，但這樣的思維，确實太極端了。
“沒什麽邪惡與惡心這類的說法”
軒轅無殇搖搖頭，平靜道“我曾經聽說過一句話。”
李華成擡起頭看着他。
“無論你經曆過什麽，無論你做了什麽選擇，請理智的看待世界。”
軒轅無殇平靜道“秩序，就是秩序，給它貼上任何标簽，都是沒必要的。”
李華成的表情有些扭曲，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沙啞道“這樣的秩序，我不需要，也不接受。”
“呵”
軒轅無殇歪了歪頭，看着李華成“世界也不需要我們，更不會接受我們，在世界的眼裏，我們都是瘋子。”
他放棄了調試自己的系統，看着面前東皇宮的首位聖賢“從我的角度上理解，人有三種狀态，健康狀态，疾病狀态，死亡狀态，你覺得對麽？”
李華成怔怔的看着軒轅無殇，半晌，他才點了點頭，人不止是有這三種狀态，但這三種狀态，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代替一個人的生命長度。
“你的身體是健康的，是正常的，或許存在着某些亞健康的概念，某處有不對的地方，細小的病變，很輕微，不易察覺，不影響生活，這樣的狀态下，你就是健康的”
軒轅無殇拿起一瓶可樂喝了一口“所以這個時候，你不需要在意自己的身體，因爲你健康啊，所以可以放縱，可以快樂，可以揮霍。
你可以喝酒，可以熬夜，可以抽煙，可以做保健甚至可以接觸違禁品，因爲你健康，健康狀态下，你可以不在意，或者暫時忽略掉你自己的身體，你無所謂”
軒轅無殇的聲音變低“但是突然有一天，你生病了，可能是感冒，可能是發燒，随便什麽，你感覺到不舒服了，你去醫院，去做檢查
醫生發現你的體内有細菌感染，有炎症，或者有其他什麽症狀
他開藥給你，藥被你吃下去，或者輸液，打針，手術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了，配合你的免疫系統，它們出現在你體内，一點點的，或者很迅速的滅殺你體内的病毒和炎症，呵嘿嘿哈”
軒轅無殇突然笑了起來“這個時候，你體内的某個病毒，或者某個病毒分子，突然破口大罵，說你的免疫系統簡直太邪惡了，太惡心了呵呵呵，哈哈哈你會怎麽想？”
李華成如遭雷擊。
他的身體僵硬在原地，很久都沒有說話。
軒轅無殇拎着可樂瓶子還在笑，但他的眼神卻無比的理智冰冷。
李華成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然後茫然的掃視着實驗室裏的一切，茫然的看着四周，半晌，他才輕聲道“這就是真相？”
軒轅無殇沒說話。
“所以，秩序，就是世界的藥，是麽？”
“是免疫系統啊”
軒轅無殇歎了口氣“我那隻是比喻，生命層次不同，我們憑什麽去用人精準的比喻世界？我在說免疫系統啊在你健康的時候，你的體内也是有細菌的，一直壓制着你體内細菌的，不是藥，你又不是天天吃藥，是免疫系統”
李華成想到了這幾天軒轅無殇一直在說，一直在重複的一句話。
人總要面對世界。
他今天還說，在世界的眼裏，每個人都是瘋子。
他站在原地，默然不語。
“所以，沒有對錯，從生物的角度上來說，沒有什麽正義邪惡，所有生命都想活着，從人的角度上來說，有一個詞彙叫器官衰竭，這個詞就說明至少在器官衰竭之前，這些器官是活着的，他們有生命，但沒有思維
世界要抹除的其實就是思維，是理智，是認知，是感情，是情緒
人類如果沒有這些，我們與日月星辰沒有不同。
世界在滅絕我們，但沒有世界，我們本就不存在，所以，沒必要仇視憎恨，沒有意義，世界聽不到我們唯一能做的，隻能是對抗，不是因爲正義，是因爲要活着。”
所以，秩序到底是什麽呢？
李華成默默地想着，好半晌，他才輕聲道“所以，秩序，其實是不存在的，對吧？”
“你懂了。”
軒轅無殇點了點頭。
所謂秩序，所謂權限，所謂權柄，一個個的級别，各種能力
這些都是以人類的視角出發去規定的東西，對于世界本身而言，這些都不存在，那隻是它最正常情況下本就應該有的一種狀态，健康狀态，所有東西都是一體的。
秩序生物沒有智慧沒有思維，但世界有，在世界的思維裏，自己體内的免疫系統，每一個器官，每一滴血本來就不應該有思維智慧，這沒什麽可悲的。
生命不是沒法活下去。
但智慧生命不能。
人類想要活着，就必須要處在一種沒有思維，沒有情緒，沒有知覺，沒有感受，什麽都沒有的狀态。
隻是那種所謂的活着，還是活着麽？
那樣的人類，還是人類麽？
“面對秩序比死亡還可怕”
李華成輕聲道“生不如死。”
“死亡本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軒轅無殇淡淡道。
“所以要反抗啊。”
李華成默默道。
很多事情，本來就是可以理解，但沒辦法接受的。
李華成也不會允許自己體内的病毒越來越多，産生越來越強烈的思維意識，生病了，脫離健康狀态，那必然要采取措施，打針吃藥，天經地義。
但他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一直活下去，做更多的事情。
這也是天經地義。
人與世界
“人有三種狀态？”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問道。
“健康狀态，疾病狀态，死亡狀态當然，這個死亡，不全是我們理解的那種死亡，而是一種真正走到盡頭的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