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千川安靜的看着屏幕裏的嬰兒，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一刻他真正的手腳冰涼，内心沉入了谷底。
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找到這個孩子的，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孩子對他的意義，甚至是對昆侖城的意義。
古千川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問題，年輕的時候太過放縱，沒有留下子嗣，年紀越大，生育的幾率越低，他還可以留下後代，但卻已經接近理論上的可能了。
這個孩子對他而言是天大的驚喜，對昆侖城的一部分人來說也是。
古千川，古行雲。
如今的古氏還沒有那麽多的分支，古千川代表的是古氏的嫡系，在昆侖城崛起之前，一直都是古千川這一脈掌控話語權，而古行雲的旁支則是後來者居上，這兩股力量在昆侖城内都保持着克制，但這并不意味着雙方真的親密無間不分彼此，古千川的這個孩子，無疑是他們嫡系一脈未來的希望。
古千川近期甚至已經在考慮将甯韻水母子接回昆侖城了。
可是現在，孩子落在了一個身份神秘的男人手裏。
古千川一系所有人的命脈都被他抱在懷裏。
孩子是怎麽暴露的？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古千川表面平靜，内心卻已經是一團亂麻，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些許的汗珠。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看着屏幕上那團似有似無的雲霧星光。
那是看似細微卻幾乎可以說是包羅萬象的領域，也是讓古千川無比忌憚的力量。
他不知道黑暗世界什麽時候出了這麽一個高手。
隻看對方的領域，他就明白對方的境界比自己隻高不低，他的潛力耗盡，但眼力還是有的，對方的領域已經極爲接近完美，不要說他，就是全盛時期的古行雲，都未必是對方的對手，最起碼古行雲的領域就比不上對方。
兩人對視了一眼。
視頻中被領域籠罩的男人依舊笑眯眯的，輕輕觸摸着懷中嬰兒的臉龐。
“你想要什麽？”
古千川終于開口。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更沒問對方是怎麽找到這個孩子的，直奔主題問起了對方的目的。
“找殿下自然是有事相求的，隻是我沒什麽門路，隻能找到這裏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男人笑呵呵的，聲音柔和。
“說事。”
古千川咬了咬牙。
“殿下現在應該還在北疆荒漠，不知道荒漠的戰争怎麽樣了？”
男人的手掌輕輕撫摸着孩子的臉龐，手指有意無意的劃過了他的眉心。
古千川的身體陡然緊繃起來。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眼神銳利而憤怒。
殿下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嗯？”
古千川急促喘息了幾聲，坐回了位置上，艱難道：“夢魇軍團已經深入封鎖線，目前正在突破火山部隊的封鎖。”
“火山部隊？”
撫摸着孩子臉龐的手掌停了停。
他擡起頭來，似乎有些愕然：“怎麽會這麽快？火山部隊應該是你們的第三道防線，或者說是第二道，猛虎裝甲軍團的火力很強，但需要配合，他們距離火山部隊應該不遠，目前是在協調作戰？啧，也就是說，隻要夢魇軍團沖過了火山部隊的防線，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你和四十三軍？”
古千川内心凜然。
北疆軍區在行動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對外嚴格封鎖消息的狀态，除了中洲的幾位巨頭之外，很少有人能夠了解他們在荒漠的具體布置，對方一句話就說明了防線上的一切，他的消息是從哪來的？
他是對昆侖城熟悉，還是對北疆熟悉？又或者是對中洲熟悉？
“怎麽稱呼？”
古千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臉凝重的看着對方。
男人抱着孩子坐在那，若有所思的想了很長時間，才随意的看了古千川一眼，漫不經心道：“你說什麽？”
“我問你怎麽稱呼！”
古千川咬了咬牙。
對方這種無意識的漫不經心充分說明了一個問題。
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
崛起的東皇宮，動蕩的帝兵山，不動聲色的林族，大勢混亂，昆侖城在大勢之中已經越來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昆侖城代理城主，大長老這個在幾年前還無比尊貴的身份，現在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忽視着，最讓古千川覺得悲涼的是，造成這樣的局面，并不是因爲自己和昆侖城做錯了什麽。
隻是因爲屬于他們的那個短暫時代，正在交替，即将成爲過去。
古千川死死的咬着牙，滿心的不甘。
“哦。”
男人點了點頭，随意道：“你可以叫我陛下。”
“你好大的口氣。”
古千川身體震動了下，冷笑了起來。
在黑暗世界，陛下一直都是一個特定的稱呼，
專指無敵者。
比如之前的王天縱。
或許還有一個教皇，但嚴格來說，教廷并不能算是黑暗世界的勢力，教廷下的聖殿才是，整個黑暗世界，能讓人們承認的陛下隻有一個，那就是劍皇。
“有相應的實力，自然要有相應的追求，我并不狂妄，相反，我可以保證，整個黑暗世界，沒有人會比我更謹慎了。”
他擡起手掌。
懷裏的嬰兒飄了起來，緩緩落在了身後的嬰兒床上。
屏幕中的星光雲霧緩緩波動。
被遮掩住的聲音隐隐約約的響了起來。
那種聲音婉轉妩媚到了極緻，輕柔，急促，讓人浮想聯翩。
“抱歉，雖然這有些不道德，但從現在開始，你的女人屬于我的手下了，至于孩子，你想不想要？”
古千川面紅耳赤，視頻中那曾經讓他瘋狂過沉醉過癡迷過的聲音每一次響起，都帶給他難以想象的羞辱，他從那種聲音裏聽出了歡愉喜悅，聽出了沉迷順從，聽出了渴望癡纏。
“這個賤人。”
古千川渾身都有些哆嗦，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會有一天自己的女人會給自己帶綠帽子，而且距離近的隻是隔着一個屏幕。
“回答我的問題，孩子，你想不想要。”
陛下靜靜的看着他。
他能感受到古千川的狼狽與惱怒，但他依舊放開了聲音。
“你會付出代價的。”
古千川死死的盯着他：“你的手下，還有那個賤人，都會付出代價的。”
“這恐怕很難。”
陛下笑了笑：“我不屑說大話，但目前來說，昆侖城在我眼裏真的不算什麽，不說你，就算古行雲的實力恢複到巅峰，也未必是我那個屬下的對手。”
他平靜的聲音裏帶着讓人不由自主相信的真實。
古千川震驚無語。
巅峰時期的古行雲是無限接近半步無敵境的高手。
如果他都不是這位陛下其中一位手下的對手，那他這位手下是什麽境界？
就算不是真正的巅峰無敵，起碼也是無限接近了巅峰無敵境的人物。
即便放眼整個黑暗世界，這樣的人也是真正的巨頭，可卻成了這位陛下的手下。
陛下。
古千川在琢磨着這個稱呼，内心愈發心驚。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耳邊那種妩媚婉轉的聲音還在響着，越來越急促，似乎即将到達巅峰，這聲音落在他的耳朵裏，像是告别，又像是嘲弄。
“所以...”
古千川問道：“你是在羞辱我嗎？”
“我隻是告訴你一個事實，方便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陛下淡淡道：“好了，殿下，我可以确認這是你的親生兒子，但你的女人，短期之内不太可能屬于你了，我可以把孩子還給你，隻要你答應我一個請求。”
他頓了頓，笑了起來：“我說過，我是有事相求的。”
“說。”
古千川内心亂七八糟的，他看了陛下一眼，語氣冰冷道。
“我希望殿下可以帶大軍滅了東皇宮。”
陛下的眼睛輕輕眯起來，聲音輕柔道：“李天瀾，林悠閑，李拜天，白幽冥...東皇宮每一個人，都要死，殿下，你有數萬大軍在手，又手持兇兵，我相信你可以做到這一點，把東皇宮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殺了，孩子，我還給你。”
古千川準備喝茶的手掌猛地一抖，茶水飛濺出來，他愕然擡起頭：“你他媽瘋了！？”
“這正是我想要的。”
陛下的語氣冷靜的近乎冷漠：“這麽好的機會，不利用，你難道不覺得很可惜嗎？你手持落日，即便是李天瀾也不是你的對手，殺了李天瀾，你的實力也足以解決林悠閑，數萬大軍足以覆滅夢魇軍團，這就是我的要求，如今進入荒漠的東皇宮精銳，無論是誰，都要死，你做不到，我就殺了你兒子，讓你真正絕後。”
“你是首相的人。”
古千川似乎因爲太過震驚，語氣反而變得有些麻木。
“确實有在合作，但滅了東皇宮，是我自己的利益訴求。”
陛下淡淡道。
古千川點了點頭，突然道：“你說我該怎麽選？”
陛下皺了皺眉。
“我确實可以殺了李天瀾，也可以滅了東皇宮，之後呢？就在你之前，我才接到了學院派的命令，如今動手，我等于是公然抗命，昆侖城會如何？我又會如何？”
古千川問道。
“昆侖城不會有事，你畢竟不是昆侖城城主，古行雲雖然重傷，但這麽多年的積累，足以讓他應付這一切，至于你...”
陛下沉默了下。
“所以...你是想讓我叛國？”
古千川語氣複雜的看着陛下。
二十多年前，李氏因爲李狂徒的叛國而墜入谷底。
二十多年後，昆侖城會不會也因爲
古千川的叛國而分崩離析？
一切就像是一個輪回。
“不用多想，現在無論是學院派，還是陳方青，又或者是北海王氏，都顧不上昆侖城，你叛國，也未必會死，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陛下靜靜道。
“選擇？”
古千川冷笑一聲：“比如呢？”
“比如，做我的第五門徒，我可以保你一命，而且會盡全力的提高你的武道境界，我也可以跟昆侖城合作，讓昆侖城的地位重新穩固下來，相信我，我可以做到這一點。”
古千川臉色有些猶豫。
因爲陛下所說的一切已經美好到了有些不現實的程度。
他原本就想殺李天瀾，但自己又不想死，所以一直在糾結，在接到學院派的命令後，才将心理的不甘壓制下去。
如今呢？
陛下的保證如果有效的話。
他會殺了李天瀾和林悠閑，除掉昆侖城日後的心腹大患。
這個時間，沒人顧得上昆侖城，古行雲可以相對從容的擋住他叛國後的狂風暴雨。
他不會死，成爲陛下的門徒之後反而會提升武道境界。
而昆侖城有陛下做強援之後，在黑暗世界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最終成爲中洲真正的護國勢力。
而這一切，所需要的隻是他的一次抗命。
或者說，是一個叛國的名聲。
隻要他敢違背學院派的命令，背上叛國的名聲覆滅東皇宮，這一切就真的有可能實現。
而在這件事情上，陳方青必然也是會支持他的。
等日後李華成和華正陽退休，他摘掉叛國的帽子重新回到中洲，也不是不可能的。
老實說，幹掉林悠閑和李天瀾如果隻是承受這些代價的話，古千川完全可以接受，而且是毫不猶豫的接受。
但他總覺得這裏面有陷阱。
“我憑什麽相信你？”
他突然問道。
“這是合作，殿下，你現在是足以改變未來局勢的關鍵人物，如果你做出決定，我可以保證，今後整個黑暗世界都會不一樣，都是我們的天下，我需要你改變局勢，需要足夠強大的門徒，也需要足夠強大的盟友。”
屏幕裏傳來了一聲妖媚至極的短促尖叫聲，暴風雨正式停歇。
古千川嘴角狠狠抽搐了下，沒有說話。
腳步聲從屏幕裏響了起來，一道沉穩的聲音嘿嘿一笑，道：“陛下。”
陛下點了點頭，看着古千川：“作爲合作的誠意，我可以向你展示一部分我的實力。”
手機屏幕轉動，莫萊德的臉龐出現在屏幕上，他赤裸着傷身，胸膛上帶着汗珠以及一小片有些暧昧的紅色印記。
“這是我的第一門徒，你應該認識。”
因爲震驚，古千川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
他當然認識莫萊德。
這位聖裁軍團曾經的次長，在東歐亂局中暴露出的是無限接近巅峰無敵境的實力，如今他已經脫離了聖裁軍團，執掌教廷聖殿，幾乎就是歐洲第一高手。
他竟然會是陛下的門徒？
古千川突然想到自己，如果他也答應陛下的請求的話，那就是第五門徒。
莫萊德是第一，他是第五，其他三個是誰？
“我有一位門徒已經隕落，除了莫萊德之外，還有兩位門徒，都是無敵境，也都有着自己的實力，我需要擴大自己的影響力，你和昆侖城，在我這裏都是絕對重量級的目标，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古千川沉默了很久。
這一刻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血紅，變得無比瘋狂。
“我明白了。”
他說道：“保護好我的兒子。”
他猶豫了下，最終低下了頭，低聲道：“陛下。”
陛下笑了起來。
那片星光雲霧中，像是有一隻張牙舞爪的惡魔。
他大笑着點點頭：“合作愉快。”
視頻被挂斷。
腳步聲中，亡靈拖着已經有些不成人形的肖默海走了進來。
“殿下，要馬上給他治療嗎？”
亡靈輕聲問道。
古千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拖出去，把他挂起來，慢慢玩。”
亡靈：“？？？”
肖默海：“？？？”
兩人心裏同時罵了聲娘。
急促的腳步聲中，歐陽鵬飛再次沖了進來：“殿下。”
古千川緩緩起身，聲音平靜：“不用說了，四十三軍聽令。”
“是！”
歐陽鵬飛下意識的挺直身體。
“馬上抽調一部分精銳跟我前往火山部隊，我親自出手，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古千川緩緩道。
這一刻他終于有了決定。
一個無比瘋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