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零五分。

一直如同雕像般靜坐在青石上的林十一突然擡起了手掌。

風聲湧動。

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仿佛從遙遠的夜空中穿刺過來，讓他身邊的劍氣發生了一些若有若無的波動。

李天瀾的距離還很遠。

但林十一知道，李天瀾近了。

這種細微的感受，隔着遙遠距離的劍意交錯，嚴格來說已經超越了武道的範疇。

或者說，是已經超越了真實環境的武道極限。

當武道完全超越了這個界限之後，武道還是武道，但同樣，武道也不再是純粹的武道。

林十一被廢掉了權限，破碎了他本就破碎的真實烙印，可他終究站在高處過，在現場所有人，甚至包括遠方的李天瀾都沒有察覺到什麽的時候，林十一已經可以确定，李天瀾近了。

一座基地，東皇宮不是虧不起。

可東皇宮如今的聲勢注定了他們不能退一步。

李天瀾會來，必然會來，而且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會過來。

如果這麽算的話，大緻估算一下消息的傳遞速度，大緻估算一下李天瀾和這裏的距離，大緻估算一下他們出發的時間。

在一切都不是特别精準的估算中，林十一大緻也能估算出關于李天瀾的，一個不太精準的戰力範圍。

很強。

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都是超越了巅峰無敵境卻又不曾踏足至高無上的層次。

這看起來隻有半步的距離内，真正的差别卻無比明顯。

比起王聖宵，比起夏至，比起江上雨和李狂徒，李天瀾的戰力要明顯的超過他們一截。

比起自己帶着聖徒和使徒初次降臨奇迹之城救走王聖宵時跟李天瀾短暫交鋒的那一次，現在的李天瀾明顯又強大了一些。

目前林族的秦微白至今昏迷不醒。

這也就意味着李天瀾進步再快也沒可能真正突破到那個至高無上的層次中，可随着他越來越熟悉自己的力量，他自身的武道底蘊正變得越來越深厚，而這些，也正是他面對這個聯盟的最大底氣。

林十一覺得自己應該期待一些什麽。

可内心卻找不到類似的情緒。

時間在分秒流逝。

他的氣息變得越來越穩定。

無數的情緒每時每刻每秒的在他的眼睛裏流轉着，冷漠，溫暖，死寂，懷念，麻木，迫切。

不同的記憶，不同的心境不斷變換着，他的心裏有着千萬種情緒，可最終卻變成了一片空蕩。

視線遠方的那片基地仍然保持着凝固的狀态。

而林十一本身的狀态更是被徹底凝固了一樣，穩定的幾乎沒有絲毫波動。

屬于李東城也屬于他的劍氣在他身邊緩緩延伸着，某一刻，一直處在隐身狀态裏的使徒突然輕聲開口道：“來了。”

身邊那種陌生而鋒銳又帶着些許熟悉的鋒芒愈發清晰。

林十一嗯了一聲，淡淡的，沒有絲毫情緒。

“目标正式進入安南疆域。”

使徒繼續開口：“對方放慢了速度。預計十分鍾内到達戰場。”

在這裏，在長公主不曾出手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人有和他對抗的資格。

他站在安南，就有着主宰安南的權力。

“十分鍾...”

林十一輕聲說了一句。

他收回了手掌，撐住了地面，一直坐在青石上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刹那之間，天地中響起了一道無比銳利的铮鳴。

仿佛戰場中一把頂天立地的巨劍被抽出了劍鋒。

金屬摩擦着劍鞘，鋪天蓋地的鋒芒以林十一爲中心漫天飛揚。

林十一站直了身體。

他虛幻的如同不存在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完全真實起來。

腳下巨大的青石，周圍的瞭望台，花草樹木...

所有的一切在他站直身體的第一時間紛紛破碎，灰飛煙滅。

林十一與整片天地似乎已經完全融爲一體，天上地下，到處都是不斷沸騰飙升的氣息與劍意。

這一刻，無論是王聖宵還是夏至，又或者是李狂徒還是江上雨，内心都在瘋狂跳動。

這是王聖宵的盟友。

可就連王聖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得到的這個盟友會這麽猛。

那是可以清晰看到的差距。

林十一的氣息在站直了身體的那一秒直接突破了巅峰無敵。

肆無忌憚的劍意帶動着他整個人的精氣神變成了一種近乎至高無上的意志，向着真正的巅峰不斷飙升，仿若永無止境。

王聖宵的眼神有些複雜。

在場所有人都可以說是李天瀾的對手。

可當林十一站直了身體的這一瞬間，似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才是配得上跟李天瀾決勝負論生死的對手。

青石破碎。

林十一的身體淩空而立。

遙遠的北方，陌生的鋒芒随着風在他身邊不斷彙聚。

李天瀾越來越近。

林十一一步邁出，他的身影出現在了地面上。

赤腳狀态下，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安南溫熱而又厚重的土地，帶着無邊無際的力量，支撐着他所有的行動。

林十一閉上眼睛，無比眷戀的深深呼吸，眼睛睜開時，合并到一起的雙瞳已經變成了絕對的空洞與冷漠。

隔着一條河流。

遠方是被凝固的基地。

那是站場的方向。

林十一緩緩向前邁了一步。

大地，夜空，河流，風聲。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但一切卻仿佛又起了極大的變化。

天地之間所有的鋒芒似乎都在朝着林十一的身體彙聚，變成了他的劍意與劍氣，不斷增加着他的力量。

與天地融爲一體。

他的一舉一動，竟然有了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天地寂靜。

寂靜的天地在他的腳下似乎微微顫抖。

林十一繼續向前。

他的步伐并不快。

但随着每一次的邁步，他的腦海之中都會閃過無數的畫面。

李東城的。

林十一自己的。

兩種完全交融的心境融合的愈發完美。

林十一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以一種絕對平靜的态度看着那一幅幅畫面。

就像是在臨死之前的前一秒，每個人都會回憶着一生一樣。

有意識，但卻沒有感情。

聖徒默默的看着林十一的背影。

從小到大，他守護了林十一無數年的時光，看着他從皇子到天才，從天才到平庸，變得沉默，變得消沉，變得茫然。

他看着林十一的一生。

看着他即将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走向一個未知而神秘的全新起點。

這一刻的林十一徹底放下了一切。

那道屬于李東城的劍氣與他完美的融合。

使徒很清楚這種結果是什麽。

李天瀾今晚不可能突破。

确切地說，是在林族的那位殿下還沒有蘇醒的時候，李天瀾根本就沒有突破的可能。

可是林十一卻在向着那個終點不斷前行。

他放棄了生命，放棄了未來，放棄了身份，放棄了感情，什麽都放下，以最空靈的狀态接受了另一片時空中那位處在極限狀态的天驕的一道劍氣。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所以林十一終究與會那道劍氣最徹底的融合。

結果不言而喻。

那個時候，林十一就是天驕。

或者說，那時候，他就已經相當于是處在這片時空裏的李東城。

那是可以摧毀一切的力量。

沒有突破可能的李天瀾如果拿不出林十一想要的東西，那結果就隻能是死在林十一手裏。

又或者，就像是當初在摩爾曼斯時面對那道永恒劍光的王天縱一樣，生不如死。

幾年之前，在中洲北方的雪國有永恒一劍。

幾年之後，在中洲南方的安南，也注定會有永恒一劍。

隐形狀态下的使徒收斂着自己的心情，随着林十一的前進，他默默擡起了手掌。

整片戰場的空間以一種極快的頻率扭曲了一瞬。

戰場上吹過了一片西風。

西風如刀，吹過河流，吹進了基地。

那片徹底凝固的。

絕對美麗又絕對危險的基地無聲無息的開始消融。

在所有人都還沒弄明白那到底是冰霜還是火焰的時候，處在完美平衡狀态下的冰與火開始消散。

機甲之内，使徒的雙眼之中悄然劃過了兩道數據電流。

基地地下空間。

監控室。

基地負責人李想倒吸了一口氣。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思考。

在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的情況下，在還沒有看到敵人的情況下，在絕對的慌亂與恐懼中，始終記得自己任務的他沒有絲毫的遲疑，直接按下了自己手邊的按鈕。

這枚按鈕代表着基地在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準備。

代表着無窮無盡的數十種不同型号的炸彈。

一旦引爆，基地周圍一公裏的區域内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徹底夷爲平地。

按鈕直接按下了去。

但卻一片安靜。

沒有刺耳的警報。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李想睜大了眼睛，還沒等他想明白怎麽回事，監控室外已經是一片混亂。

李想用力的晃了晃頭，猛然沖出了監控室，大聲道：“所有人緊急集合，從二号通道撤離，重複，所有人緊急集合，從二号通道撤離。”

基地内本就不多的人手在最短的時間裏完成了集合。

根本就來不及考慮是什麽情況。

所有人從二号通道迅速撤退。

兩公裏外，當基地裏的人從事先準備好的洞口沖出來的時候，第一個走出洞口的工作人員直接被一股無比強勁的氣流吹的倒在了地上。

天地之間的風聲已經徹底狂亂，劇烈的氣流波動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暴風在天地間湧動着。

工作人員一個一個的沖出來，但卻全部倒在地上，抓着身邊的同伴，目瞪口呆的看着天空。

平靜的夜色随着暴風的肆虐不斷動蕩着。

高空之上出現了一個至少上萬米直徑的巨大漩渦。

漆黑的雲層與暴風在漩渦内肆意咆哮，帶着鋪天蓋地的劍氣，向着基地方向不斷的推進。

“東皇陛下！”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猛然驚呼了一聲。

終于有人看到漩渦之下的景象。

一名他們沒有見過幾次但卻有無比熟悉的年輕人正在漩渦正中心的下方淩空行走。

如同閑庭信步。

他的動作頻率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會邁出去數十米的距離，而随着他的前行，他上方那個仿佛可以吞噬整個世界的漩渦與他同時向着基地方向推進，無比狂暴的飓風鋪滿了天空與荒野，似乎要與他一起推平整個世界。

“閉嘴！”

最後才沖出來的李想隻是向天空看了一眼，随即沉聲道：“别喊，等風暴過去，我們繼續撤退，陛下已經看到我們了。”

李天瀾确實看到了從基地裏逃出來的人，但卻沒有停留，已經将自己的狀态徹底調整到巅峰的他甚至沒有去思考這些，隻是順着前方基地的燈火不斷向前。

磅礴而恐怖的劍氣漩渦随着他的前進而前進。

如同汪洋的劍氣覆蓋着周圍萬米的區域，已經直接覆蓋了戰場。

他感受到了一道又一道的氣息。

所有人都在不動聲色的隐藏着。

以至于他能感受到氣息，但卻無法确定他們的位置。

不過這樣也很好。

起碼應該在的人，都在這裏。

李天瀾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下一秒，無窮無盡的劍氣中，他猛然向前邁了一步。

不再是數十米的距離。

上空巨大的劍氣漩渦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

李天瀾一步直接出現在了基地上空。

完全是與他同步移動的劍氣漩渦也直接拉近了上千米的距離。

漩渦攪動着夜空，徹底撕裂了空氣。

驟然高速移動的漩渦直接将整片夜空都徹底攪亂，空間在磅礴的劍氣中徹底變得模糊而混亂，轟鳴的雷霆與閃電在劍氣漩渦中瘋狂震動着，從夜色中不斷蔓延，暴風驟起，四野之中到處都是雷霆與電光，一副天崩地裂般的景象。

無窮無盡的劍氣從李天瀾身上散發出來，又從四面八方朝着他的身體彙聚。

他面無表情的站在解除了凝固狀态的基地上空。

在他的上方是不斷湧動的漩渦與雷霆。

下方是一片死寂再無生氣的基地。

臉色冷漠的李天瀾面無表情的俯視着下方聯盟精心準備的戰場，整個人都透着一種單人擎天的無敵氣象。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了一道弧度，聲音随着四野的雷鳴同時響徹天地。

“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