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了，病的很突然，病的也很不是時候，但無情的病魔并不在乎這些，它隻想搞垮你的身體，讓你一命嗚呼。

從宮中傳出消息時，鍾逸有些詫異，這次回京的确聽說人提起，康甯皇帝得過一場病痛，可随着陳達斌與自己的親自拜見，鍾逸總覺得是傳出的謠言，康甯皇帝的身子骨看起來仍很硬朗，可沒想到，短短數日，便又有變動。

昨日第一天上朝，今日卻一病不起，這可急壞了滿朝的文武大臣，陳達斌早早便入了宮，在乾清宮門口與一衆臣子們長跪着等待康甯皇帝的蘇醒。

而這種事，鍾逸是沒有權利參與的，他的官職不夠，連跪倒在乾清宮門前的資格都沒有。

鍾逸今日若不是偷閑，便是千戶所瞎逛逛，再不濟忙活與柳潔一同籌備的茫茫書肆。

但随着東宮太子甯嘉賜的口令，鍾逸不得不趕往皇宮，不過一路上他對甯嘉賜的心思也琢磨了個透徹，就算他将來時是天下之主，可現在也不過是十來歲的孩童罷了。聽到自己父親卧床不起的消息，哪個孩子不害怕呢？

到了殿前，鍾逸站着等候，一名侍衛将自己到來的消息禀報後，甯嘉賜繼忙讓自己進來。

鍾逸見到甯嘉賜時，隻見這位平日裏嬉笑玩樂隻知遊戲的孩童眼眶浮腫，雙目無光，臉頰上更是有着兩條幹涸的淚痕。

看來......他的确哭過。

哎，鍾逸暗自歎了口氣，饒是全天下最爲尊貴的君主，都免不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軌迹，他現在忽然理解，當初秦始皇爲尋長生不老藥的意義了，或許先前隻會笑其荒誕，可真當一個人處于那個位子，沒有人不想永恒不滅。

“鍾逸，我......我好怕。”

殿内，除了溫源這名長久伴其身旁已被當成家人的老太監外，便隻有鍾逸一人。

甯嘉賜能将自己的柔軟呈現于鍾逸面前，這既是對他十足的信任，同樣也将他當做了心底的真正朋友。

鍾逸出聲安慰道：“殿下無須擔憂，陛下是真龍天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轉好的。”

“不，鍾逸你不懂！”甯嘉賜說着，雙目噙滿了淚花，帶着哭腔道：“自從上次父皇病倒後，這些天裏，父皇的變化我一直瞧在眼裏，那日漸清瘦的面容，一日比一日劇烈的咳嗽，不停喝着湯藥和金丹的痛苦神情......”

說着，甯嘉賜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怆地呼天。

鍾逸聽來，心裏極不是滋味，在此刻，他放下了甯嘉賜太子殿下的身份，這時的他，隻是一名擔憂父親身體的孩子，是一名孝順的兒子。

鍾逸輕輕拍着甯嘉賜的背，靜默無言，一時間連他也不知該如何勸慰，等甯嘉賜的淚幹了，哭聲逐漸止住，鍾逸這才開口道：“殿下，若你懂事一些，臣想，陛下應當會很開心的。”

絕望中的甯嘉賜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期盼望着鍾逸，問道：“若我懂事，父皇身子會好嗎？”

“這......”鍾逸一時啞口，他不想欺騙這個單純的孩子，但又不忍心見他如此傷心下去。

鍾逸毅然決然點了點頭：“是，陛下會的。天底下的父親都是同一般模樣，隻要見到自己孩子有所成長，一定會心生喜悅，心情好，自然病情便恢複的快！”

甯嘉賜雙手一抹臉頰上殘存的淚珠，急忙道：“我一定學會懂事！一定要讓父皇好轉！鍾逸，你教我！”

鍾逸頓感欣慰，他望着面前這張悲喜交加的臉龐，腦海中不由浮現康甯帝那張憔悴蒼老的面孔，他是一個偉大父親，一個爲了兒子嘔心瀝血，快速耗盡自己生機的父親。而甯嘉賜，終不負衆人所望，他亦是孝順的兒子，一個爲了父親身子，能主動改變自己的孝子。

“殿下，臣教你做碗湯吧。”

“庖廚？”

“殿下學會它之後，便可在陛下蘇醒第一時間獻上這碗羹湯，臣想，陛下會很高興的。”

“好！”甯嘉賜聲音逐漸有了喜色，鍾逸心中笑道：不愧是小孩子，傷心得快，開心的也如此迅速。

但誰料到，甯嘉賜盯着鍾逸，眼神很是複雜。片刻，他鄭重地朝鍾逸長揖到地，再次哽咽道：“鍾逸，你是個好臣子，謝謝你這般真誠待我，真的謝謝你。教我做羹湯吧，我一定好好學，然後等父皇醒來的第一時間，親手做給父皇嘗！”

這一舉動，鍾逸不禁動容，他從未在甯嘉賜臉上見過如此正經的表情，也沒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他這般恭敬。

原來，爲太子之師是這種滋味。

鍾逸頗爲感慨，能讓未來的天下之主在年幼時養成許多正确的觀念，或許在日後大甯的治理上，會呈現一個全新的軌迹。先前大甯的目的地在何處已然不重要，如今要緊的是，大甯在甯嘉賜的手中，又能走多遠？

或許......成就并不低康甯帝。

“殿下，子欲養而親不待，但殿下完全來得及。臣教你一種很普通的羹湯，你學會了親手做給你的父皇喝，羹湯普通，孝心無價，希望殿下用心學一學，你的父皇富有天下，别無所求，他想要的，也許隻是你親手做的一碗羹湯而已。”

甯嘉賜狂點頭，他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似乎已經想象到父皇喝到自己這碗湯時會是多麽震驚與喜悅了......

鍾逸、甯嘉賜、溫源，三人由太子寝宮出發，一路來到禦膳房。禦膳房乃宮中重地，康甯皇帝一天的食物都是由此提供，但有奸人想要謀害于皇帝，從禦膳房下文章是再好不過的法子，也正是因此，禦膳房的安保比任何一處都要嚴厲。

除非康甯皇帝親自下令，否認無一外人能擅自進入。

若今日來人隻有鍾逸或溫源，隻有被拒之門外的份兒，甚至還有可能被抓起來以自賊人身份呈到皇帝面前。

不過卻有甯嘉賜在，康甯皇帝與秦皇後唯一的孩子，日後大甯的唯一指定繼承人，無任何一人膽敢阻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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