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蘆葦叢裏飛起一隻慌慌張張的野雞,結果還沒飛多遠就被一箭射中,慘叫着落地,随後被跑來的人給撿起來。
轉到旁邊篝火堆處,那人拔出匕首,熟練的殺起野雞,篝火上,已經架着一隻殺好的野雞,被篝火烤得渾身焦黃。
左右也有篝火,也在烤着食物,不過不是野雞,而是魚,剛從河裏釣起來的大鯉魚,因爲隻有李笠和梁森精通烤魚,所以此時,是梁森指導衆人烤魚。
此時,李笠坐在篝火堆旁,和自己的部曲們聊着天:“彭蠡湖是個好地方,水多魚多,到了秋天,許多大雁來彭蠡湖過冬,那時候打獵,可不會落空。”
身旁,一名臉上有雀斑的年輕人問:“郎主,湖裏果然有數十斤重的大魚麽?”
“有,不過那種大魚一般沒人敢吃,說不得是成了精的魚,不小心撈到之後,都會放生。”李笠一邊烤魚,一邊說。
“至于會捕魚的水老鴉,你們日後會看到的,不過那水裏扯人的水猴子,我自幼聽人說了無數次,卻沒一次見過。”
“當然,這玩意邪門得很,我可不想見,一次也不行。”
說到這裏,李笠将一尾烤好的鯉魚遞給那雀斑年輕人,年輕人道了聲謝,卻沒吃,而是把魚轉給旁邊一人。
那人又往旁邊傳,傳到最遠一端的人手上。
“說到水,我得說一句,江南湖泊河流多,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識水性,很危險,到了鄱陽,有空,就得學遊泳,不然...”
李笠看向一個壯漢,笑道:“大劉力大如牛,若不識水性,掉進水裏後,一個會水的娃兒,都能把你弄得半死不活。”
那壯漢憨憨的笑起來,其他人卻一臉苦色:“郎主,果真要學遊泳麽?”
“必須學,不然往後出行,乘船時你們難道不心虛麽?就不怕船壞入水,自己沒法逃?”
臉上有雀斑的年輕人名叫張轱辘,這是極其生活氣息的名字,擅長騎射,至于那個憨憨的大漢,名叫劉犢子,力氣頗大,擅長技擊。
其他人,也都身手不凡,還有位名叫韓熙的年輕人,看起來其貌不揚,卻耍得一手好飛刀,李笠見識過演示後,佩服不已。
在心中給對方取了個诨号:飛刀俠。
這一路上,李笠經常和部曲們聊天,既是爲了拉近關系,也是爲了雙方熟悉各自的口音,否則日常交流起來會很不方便。
本來,李義孫想要送梁森一些部曲,但梁森認爲自己是跟着李笠,凡事都是李笠拿主意,自己打個下手,受不得如此重謝,于是,部曲都歸了李笠。
李笠并不是什麽一身富貴病的纨绔子弟,這些部曲也是尋常家庭出身,所以,很容易就說到一起,新的主仆關系就這麽穩定下來。
當然,這不過是暫時的,李笠知道這些人目前和自己沒有任何情誼,更無忠誠可言,唯一能制約這幫人行爲的“準則”,是他們對李義孫的諾言。
李義孫選這些人跟他南下,從此生死相随,自然強調爲人品性,但李笠琢磨着所謂的“爲人不錯”,不一定是指人老實、心性純良。
而可能是任俠尚義、重諾守信,不一定會“愚忠”。
李笠覺得自己将來若是讓這些人失望,譬如苛待、行事作風相差過大,對方大概會離開,返回阙南。
這還是好的,若鬧崩了、對方殺心起,搞不好他會‘意外身亡’。
所以,李笠時刻不忘提醒自己心态要放正,這些人目前并不真正是他的忠誠部曲,而是剛認識的朋友。
亦或是剛入職的員工,随時有可能辭職。
正因爲這樣,李笠一路上都在和這些人套近乎、聊天,以便雙方盡快熟悉起來(包括口音),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了這些人大概的身世。
這些人原本都是阙南地區的普通百姓,當年,魏帝出走長安後,阙南豪強以長安朝廷爲正朔,召集勇敢少年聚義山林,對抗東賊。
有大義名分在,各方勇敢少年紛紛聚集在義旗下,據說當時短短數日時間,李家就聚集了數千人,加上本來就有的部曲,軍隊擴張得很快。
經過多年血戰,有人沙場捐軀,有人活了下來,要麽成了家,要麽接來家人,聚居在李家的莊園、寨子裏。
這就是依附于豪強大戶的部曲民,其中骁勇善戰者,就是莊園主、寨主的私兵,跟着郎主出生入死,沖鋒陷陣,或舍命斷後。
李義孫挑選的二十四名部曲,都是戰兵,别看一個個年輕得很,都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兵。
射箭、技擊都是好手,更重要的是善騎射,李笠覺得這份大禮實在是太棒了,等同于一個“升級大禮包”:一支武裝力量的骨幹。
有了這個“升級大禮包”,他回去後,可以立刻着手做更多的事情。
李義孫家裏的情況,以及阙南豪強的發家事迹,給李笠很大的啓發,他覺得要應對即将到來的亂世,光屯錢糧肯定不行,手裏必須有一隻可靠的武裝。
這樣的武裝,能有老兵做骨幹,那當然是不錯的。
将來,鄱陽白石李三郎也要如阙南李家那樣,做到“義旗一豎,各地勇敢少年聞風而至,短短數日,達數千餘人。”
想到這裏,李笠再次強調:“你們必須會水,不要說精通,至少落水後能夠遊到岸邊,不然,在水裏,我一個人,就能弄死你們二十四個!”
“郎主說笑了。”張轱辘笑道,明顯有些不服氣,“小的雖然不通水性,但力氣總是有的...”
。。。。。。
“嘔!!!”
甲闆上,張轱辘扶着船幫,探頭向外嘔吐,而船幫上靠着許多人,一個個都是如此,吐得昏天黑地,兩腿發軟。
有人來不及探頭,直接吐在甲闆上,惡臭連連,有礙觀瞻。
李笠和梁森站在旁邊,看着左右兩舷如此壯觀模樣,有些尴尬的對船老大說:“包涵包涵,他們頭一次坐船,見笑了。”
“唉,早知道如此,就不做你們的生意了。”船老大罵罵咧咧,梁森趕緊塞去一小袋錢:‘包涵包涵,下次不會了。’
“下次?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情...”船老大嘟嘟囔囔,示意手下來清掃甲闆,又讓人拎來許多木桶:“讓他們抱着,要吐就吐桶裏!”
李笠和梁森看着這幫‘高手’吐得膽水都要吐出來的模樣,不由得心中腹诽:還高手?坐個船就昏成這般,一個會水的小子就能在水裏把你們全弄死。
南人善舟,北人善騎,是這個時代對南北雙方生活特點的一個概括,雖然武斷了些,倒也有些道理。
正如李笠和梁森不會騎馬、剛騎馬就磨裆那樣,張轱辘等人上了船,瞬間就由善騎射的百戰老兵變成軟腳蝦,戰鬥力瞬間銳減九成。
這個時候,若是有水寇打劫,來個跳幫白刃戰,李笠覺得這二十四位“高手”,就是二十四隻鵝。
梁森也想到了這點,有些擔心的看着河面。
他們所乘坐的船隻,航行在漢水上,順流而下,已經過了竟陵地界,行程過半。
漢水航道十分繁忙,過往船隻頗多,偶爾還有官船船隊經過,想來水寇沒那麽嚣張。
接下來就要入長江,繼續順流而下去尋陽,梁森一想到弟弟,就有些擔心,擔心他不在尋陽的這段時間,弟弟受人欺負。
又擔心弟弟不在尋陽,不知去向。
他和李笠,是去年十一月被人轉賣,現在将近四月,轉眼近半年過去,半年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這,全拜那幫拐子所賜!
想着想着,梁森緊握雙拳,心中暗暗發誓:這次,我和寸鲩要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