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宮裏燈火閃爍,寝宮外,重兵環繞,屋檐下,李笠和幾位将領圍坐火堆旁,聊着天。
鄱陽王蕭嗣巡夜,穩定軍心,隸屬蕭嗣麾下的李昕以及梁淼,協防宮禁。
李笠則率麾下将士及部曲們,在寝宮外值守,以便讓裏面的太後和皇帝能睡得着。
他本人順便拉着侯安都聊天。
至于其他“工具人”,李笠不需要管,對方要麽去管束部下,要麽去休息。
李笠隻管守住侯安都這個“工具人之首”即可,不讓别人有鼓動侯安都铤而走險的機會。
若這幫人有反複,李笠也不怕,他帶來的兵,足夠鎮壓任何不軌企圖。
遠處,張轱辘見李笠聊天聊得起勁,左右又無别人,便低聲問韓熙:“郎主怎麽想的,如何帶着鄱陽王入宮來撿便宜?”
“不然你想如何?”韓熙反問,張轱辘低聲說:“郎主直接上就行了,還怕什麽?”
“直接上?”韓熙眉毛一挑,“莫不是郎主直接把太後上了?”
“哎喲你這話說的...”張轱辘哭笑不得,他們說的是阙南家鄉話,所以不怕隔牆有耳。
張轱辘的意思是郎主直接了當抓權:“郎主爲何不學大丞相,直接控制皇帝,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反正誰來也打不過,費那事幹嘛呢?”
“大丞相執掌朝政那麽多年,到死,都還是丞相,你以爲是爲何?”韓熙又問,張轱辘聳聳肩:“大概是沒想到會突然病逝吧。”
他們所說的“大丞相”,指的是魏國(西魏)丞相宇文泰。
他們以前是魏國人,因爲跟着李笠南下? 才在梁國生活,所以,周國對于他們來說? 并沒什麽親切感。
他們的忠心? 隻對郎主一家。
所以? 張轱辘等人當然希望李笠邁出那一步,屆時,他們可就真的是雞犬升天。
二十四人離開家鄉? 就快二十年了? 日子過得倒是不錯,人人娶妻生子,又有小妾? 衣食無憂? 有田有地。
李笠這個郎主? 對他們确實不錯。
他們就算不當官? 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 但基于對前途的更進一步期盼? 期盼李笠能果斷一點。
你給想姓蕭的當忠臣,也得人家願意啊!
那太後連讓女郎當皇後都不肯,又何苦護這孤兒寡母,還不如學大丞相,把小皇帝架空...
不解歸不解? 張轱辘和韓熙還是對未來充滿希望。
此次事件來得突然? 郎主做了兩手準備? 即便自己出了意外? 夫人能夠立刻挑起重擔,彙合武祥殺出建康城,再與徐州軍彙合。
加上饒州那邊的力量? 夫人這個女中豪傑,一樣可以帶着大軍卷土重來,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所以郎主才敢冒險,作爲部曲的他們,更沒理由擔心什麽。
說着說着,兩人覺得若梁國太後有夫人這般膽識,恐怕也不會有别人什麽事了。
眼見着夜色深沉,韓熙結束交談:“趕緊打個盹,後半夜,郎主要休息,由我們來值夜了。”
。。。。。。
深夜,寝宮外,角落,李笠裹着披風,着甲而眠,睡着睡着忽然驚醒,卻沒動作,而是微微睜眼。
四周火光閃爍,值夜兵卒來回走動,張轱辘守在旁邊,并無異常。
李笠眯上眼,繼續睡。
但一時半會睡不着,便琢磨起事情。
事情的關鍵,在于湘東王的狀況,若對方恢複神智,精神抖擻來主持局面,事情會變得棘手。
他已經去探望過對方,去的時候,見湘東王過敏症狀嚴重,臉上有紅疹,呼吸急促,還在昏迷,時不時吐些唾沫。
對方是真的昏迷還是裝作昏迷,不得而知,但李笠判斷對方是真的快不行了。
因爲他的一套“組合拳”下來,對方必然進入體内缺鋅、腸胃功能紊亂的死循環,自身難保,左右肯定起心思。
李笠經曆過一件事,當年,一名五十多歲的同事,因爲吃壞肚子嘔吐,一開始并不在意,自己買了些藥來吃,調理腸胃。
結果嘔吐不止,吃什麽吐什麽,眼見着情況不對,趕緊去醫院。
經過檢查,發現體内鋅元素含量過低,其後果就是腸胃功能紊亂,吃什麽吐什麽。
而頻繁的嘔吐,導緻鋅含量較高的胃内容物大量流失,導緻缺鋅愈發嚴重,腸胃功能愈發混亂。
出現這症狀的原因,是因爲此人本身就缺鋅,一次意外(吃壞肚子嘔吐),直接打破了脆弱的體内微量元素平衡,導緻腸胃功能瞬間惡化。
找到了病因,對症下藥即可。
給病人吊針打葡萄糖水補充營養的同時,吊鋅劑(水劑),快速提升體内鋅濃度,讓腸胃功能恢複正常。
那麽問題來了:湘東王缺鋅麽?
李笠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五十多歲的人,本來就容易缺鋅。
湘東王患上胃柿石症後,被當做積食症來治療,必然會催吐,導緻胃内容物大量流失,直接引發鋅濃度降低。
然後,再因爲花粉過敏,劇烈咳嗽刺激胃部,更容易劇烈嘔吐,那麽...
嚴重過敏加上極度缺鋅、腸胃功能徹底紊亂,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在這個時代無藥可救。
沒有葡萄糖水可吊,沒有補鋅劑救急補鋅,腸胃功能紊亂的湘東王,不會因爲胃柿石、過敏而死,卻會因爲吃不下、喝不了,餓死。
在此之前,隻會奄奄一息,精神萎靡不振,無法争權奪利。
甚至有可能因爲嘔吐物堵塞因爲過敏而紅腫的喉管,直接窒息身亡。
其手下見狀,隻會早做打算,不會跟着一個即将病死的人奮力一搏。
李笠想到這裏,良心有些“疼”,但很快就不“疼”了。
雖然無冤無仇,但權力鬥争就是這麽龌龊。
統治者,面對一個戰功赫赫、麾下又有善戰軍隊的常勝将軍,心裏總是會犯嘀咕的。
若無外患,那麽比起用高官厚祿供起來,直接把這将軍幹掉,可省事省心得多。
功高不賞,賞無可賞,唯有賜死。
。。。。。。
偏殿,湘東王蕭繹劇烈嘔吐者,将剛吃下去的粥全都吐出來,僮仆趕緊爲其擦嘴,扶着他躺下,并收拾狼藉。
一旁,朱買臣見狀,急得不行:“大王,多少吃一些呀!”
“吃不下,剛吃進去,就反胃...”蕭繹緩緩說道,氣息虛弱,眯着獨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雖然恢複神智,但已經被鄱陽王蕭嗣乘虛而入。
現在身上到處起紅疹,過敏厲害,鼻子難受,塞住了,隻能靠嘴呼吸。
而呼吸也頗爲困難,哪有精力和侄子鬥。
更别說,李笠也入宮了,蕭繹手中兵力并不占優,且侯安都等幾個幹髒活的将領,似乎已經倒向蕭嗣。
原因倒也簡單,他突然昏厥,讓侯安都等人心神不甯,恰逢蕭嗣、李笠率兵入宮,索性臨陣倒戈。
對此,蕭繹恨得咬牙切齒,卻無法發作。
因爲一旦翻臉,侯安都走投無路之下,把事情抖出來,一切都完了。
想着想着,蕭繹隻覺一陣反胃,又吐出些許酸水。
他的病情急劇惡化,入宮昏厥後,就開始時不時吐酸水,現在雖然清醒過來,卻吃不下任何東西。
這樣下去,會沒命的。
太醫正姚僧垣一進來看過,證實病情惡化,至于蕭繹身上大片大片的紅疹,就是過敏所緻。
原因無法找出來,蕭繹自己推斷,應該是入宮後,接觸了什麽過敏之物,才會引發症狀。
蕭繹知道自己對花粉過敏,所以最大可能就是花粉過敏。
但沒想到在入夏季節,還會有如此嚴重的過敏症狀,事已至此,他知道情況不對,但已無力挽回。
吃不下東西,甚至連參湯也喝不下,如此一來,不出三日,他就會因爲無法進食,虛弱而死,如同餓死那樣。
這期間,就算他殺掉所有攔路者,又有何用?
想到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蕭繹百感交集,往事在腦海裏不斷閃現,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麽。
安排後事,千頭萬緒無從說起。
兒子繼承王位後,能穩住...
‘不,不行,我得把那賤人收拾了,也省得日後挑事!’
蕭繹想到了王妃徐昭佩,他鐵了心讓蕭方諸繼承王位,所以,不會讓徐昭佩有機會在他死後挑事。
在我死前,定要把這賤人弄死,免得禍害...
“咳咳咳咳”蕭繹劇烈咳嗽起來,咳着咳着,劇烈反胃,随後胃裏有東西上湧,到了喉嚨,卻出不來。
也咽不下去。
蕭繹本就呼吸困難,現在隻覺喘不過氣,掙紮起來。
朱買臣見狀,急得高聲呼喊:“來人,快叫禦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