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良庭走到顧徽暫時居住的大殿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太陽依舊斜斜地挂在天上,天空出現了一片橘色。
不會讓人覺得熱的太過煩悶,渾身上下都被照的暖暖的。
他因爲這一身穿着的原因,在來到公主寝宮這一路上,還被巡邏的侍衛和太監們抓住問了兩次。
直到他拿出了長甯公主的令牌,那些人方才恭敬地将他放了進來。
剛剛走進這所宮殿的大門,他便看到了顧徽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躺在一棵梨花樹下,頭發随意的披散了下來,上面還帶着點點的水汽。
她閉着眼睛獨自一人坐在了舒服的躺椅上,手裏還拿着一個小葉子随意的扇動着,嘴巴裏還在哼着不知名的曲調,好不悠閑自在。
這一身明顯沐浴過後的裝扮,讓良庭連忙低下了頭,稍微停頓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的走了過去。
“奴才參見公主。”
顧徽早就發現有人靠近,直到這人到她旁邊才睜開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
她有些無奈的笑了笑,“起來吧。”
即便說過很多次,良庭卻還是一直堅持着守着他在宮裏學的那些規矩。
倔強的仿佛那個指哪打哪,說東不西的良庭沒存在過一樣。
他執意如此,顧徽也隻能尊重人家的意見,卻也避免不了曾經懷疑過,是不是她這個主子表現的太過多疑和小氣,才讓下面的人戰戰兢兢。
她歪着頭看着良庭,眼中帶着些笑意。
“怎麽樣,父皇對你可還滿意?”
說到要留一個人看着平京城,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良庭。
論能力和聰明,良庭絕對不會輸給那些世家公子,相反,他的那些經曆在處理問題上能更加的遊刃有餘。
若不是身份的問題,他絕對是最适合不過的人選。
聽到了這句話之後,剛剛從地上站起來的良庭又跪倒在了地上,他直直的砸了下去,發出的聲音讓顧徽都忍不住跟着抖了抖。
雙手交握放在額前,良庭極爲認真的看着顧徽,沉默的行了一禮。
在來的路上他想了許多話,也有很多疑惑想要得到解答,可直到此時此刻,當他真正地跪倒在了公主的面前,他卻覺得内心格外的平靜。
到了最後,隻是說了一句。
“公主之恩,良庭永世難報。”
那話裏的認真和感激,顧徽甚至覺得,如果此刻自己讓他去死,這人也不會有任何的猶豫。
低下頭來笑了笑,她離開了椅子親自将這人給扶了起來。
伸手撥開了他額前的一縷思維發,顧徽有些感慨的道。
“看來是成功了。”
良庭笑了笑,“皇上說,讓奴才先管着平京城,若是沒有什麽差錯,再慢慢的将其他城池的事情交給奴才,皇恩浩蕩,爲了方便辦差封了奴才做督領侍。”
督領侍,正二品的官職,一向是帝王面前最得寵的大太監才能有的寵愛。
顧徽卻皺了皺眉,這個官職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訴所有人,良庭和他人的不同嗎?
大概猜到了大豬蹄子的想法,她心中歎了一口氣,卻沒有在良庭面前表現出來,隻是笑了笑。
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語氣溫柔。
“從今以後,可不要在奴才長奴才短的了。”
從前在外面這樣也便罷了,可今日過後,這人便是名副其實的正二品官員,手下還有那麽多人要跟着他做事呢。
再自稱奴才,免不了要被他人看輕。
這些道理良庭自然都懂,可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不服氣之意,倔強的道。
“奴才就是您的奴才,這是事實!又何必管旁人的閑話!”
他從來不覺得是公主的奴才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情,相反,這一路上還因爲這一層身份受了很多的庇佑。
對他來說,這一層身份更像是一個保障。
在外面的很多個看不見公主的年頭,在每一個懷疑公主會不會将他抛棄的晚上,隻有想到這個了,他才會覺得心安。
至于那些敢說公主閑話的人……
良庭低下了頭,雖然表情依舊乖巧,眼中卻閃過一抹狠意。
瞧瞧他的模樣,顧徽也知道他的堅持,當事人都不計較了,她歎了一口氣,并沒有再說些什麽。
往前面走了幾步,她擡頭看着要将将落下的太陽,随手折了一枝沒有花的梨花枝。
聲音淡淡的,“三日之後,我們便要啓程回京了,這三日有什麽不懂的事情盡管可以問我。
蘇子英會留在此地駐守一段時日,若是有人爲難你,盡管去找他,手上有兵心裏不慌,我已經和他打好招呼了。”
有安國公府的公子保駕護航,那些人膽子再大也會有所收斂。
“如今的形式還太亂,你要多加小心,你的手段一向果決,可某些時候也要注意給他人留一些退路,防止他狗急跳牆。
朝堂厮殺不同于商場,還是需要多交一些朋友發展勢力的……
還有,香水閣是不夜城的産業,你帶着我給你的那塊牌子可以驅使香水閣的一切資源,我會留下兩個人保護你的安全……”
她絮絮叨叨的說着,即便心裏清楚這些事面前的這個少年應當也是知道的,卻還是像不放心的老母親一樣,把一切都剝開了講給他聽。
看着她如此不放心的模樣,良庭的心中閃過了一絲暖意。
可隻要想着再過三天就會和公主分離……趁着這絲暖意,他腦袋一熱,竟然開口問道。
“奴才一定要在這嗎?”
他的聲音極輕極輕,甚至帶着絲絲的懇求。
若不是顧徽就站在她的身邊,再加上身懷武功耳力出衆,或許會直接忽略掉。
她的話語一頓,這才回過頭來看着良庭,想到了這人方才說那句話的語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良庭心中一緊,他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應該跪在地上認錯,姿态越卑微越好,可不知爲何,他沒有跪下去。
他,想要一個答案。
盡管會粉身碎骨。
顧徽擡起頭來看着他,直到和他這樣面對面的站着,她好像才突然發現,那個小小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才是一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