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禮坐在卧室桌前，筆下無意識地畫着圈圈。
她其實很累了，但卻并不想去睡覺。
隻要一閉上眼睛，自己那些并不期望回想起來的事情，就會一件又一件地浮現在眼前。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
還有，他的手。
——滿腦子，全都是他的樣子。
要說外形的話，他确實長得帥氣又純良。
是那種，笑起來不會讓人覺得他有任何危險性的男生。
倘若他不是和克莉絲關系親昵到幾乎快要整個人都黏在她身上，也許他會比現在受歡迎多了。
不過這樣看來，那些女生們也不能說是不明智。
隻有自己……都已經知曉了這一切還不肯死心，稀裏糊塗地栽了進來。
在那個時候，自己有沒有羨慕過克莉絲和他的相處方式呢？
已經記不清了。
但她想，或許是有的吧。
如果不是克莉絲的原因，一開始自己未必會對他的一舉一動都那麽注意。
結果到頭來，了解的越多，也就陷得越深。
于是她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一個假象。
她愛上了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靈魂，以及……他毫無保留地、喜歡克莉絲的樣子。
她希冀能在他的靈魂中留下印記，讓他永遠也無法忘記自己，即使最終他還是會回到克莉絲身邊，也沒關系。
但是，已經變了。
他變了，自己也變了。
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隻維持普普通通的同學關系，是不是會比現在好許多呢？
歌禮輕輕地歎了一聲氣，說不上是懊悔還是不甘心。
“這麽晚還沒睡嗎？”
房間裏忽然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歌禮神情呆住，回過頭去。
月色之下，維恩就那樣好端端地站在窗口旁，連鬥篷都沒有穿好。
“你——”
歌禮的表情變幻了好幾下。
但随即，她的聲音最終還是冷淡了下來。“你不是陪克莉絲出城遊玩去了嗎？”
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你也知道？
維恩十分懷疑她給自己或者克莉絲身邊安排了眼線。
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可疑的對象，他搖了搖頭走上前去，但卻沒有像以往那樣一見面就将她抱進懷裏。
“最近……很不開心吧。”
他目光溫柔地注視着歌禮的面容。“對不起，白天總是沒有機會來見你。”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歌禮的眉間，變得憂郁了許多。
她的自信，她的驕傲，已經在和自己的拉扯當中消耗殆盡了吧。
不然那天，在受傷了之後，也不會隻能躲起來一個人狼狽地哭了。
原本還以爲……自己可以安慰好她的。
“呵。”歌禮像是覺得諷刺一樣冷笑起來，“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他忍不住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隐隐約約聞到了酒氣，歌禮皺起眉頭。
“你喝酒了？”她問。
維恩瞥了她一眼。
“嗯，喝了很多。”
這句回答過後，兩個人沉默下來。
彼此都知道，有一層窗戶紙被捅破了。
“上次……在你這裏喝到的那種葡萄酒，可以再給我一瓶嗎？”靜默良久之後，維恩還是出聲問道。
他就是爲了這個，才特意前來的。
克莉絲已經沉沉睡着了，所以至少在今晚不必擔心被她發現蹤迹。
哪怕就是爲了今後不再發生這樣不可控的事情，這件事他也非要确認一遍才行。
歌禮笑了笑，可眼中完全沒有笑意。
“抱歉呢，已經喝完了。”
她不再去看維恩的表情，回過頭來繼續裝模作樣地寫寫畫畫一堆東西。
可原本依次擺好、條理分明的文件，現在卻怎麽也理不清。
——她根本看不下去了。
維恩突然抓住她的右手，強行扯過另一張白紙鋪在桌上，開始握着她一起動筆。
【維恩會和歌禮在一起。】
……不要再開玩笑了！
由于歌禮的掙紮，字迹在來回拉扯之中也變得歪歪扭扭，醜陋不堪。
維恩微微用力地抿住嘴唇，但他的神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繼續寫了下去。
【維恩隻要一見到歌禮就會很開心。】
【維恩和歌禮做過許許多多快樂的事情。】
【維恩就算被歌禮讨厭了也絕對不會放棄。】
【……】
他握住歌禮的手，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寫。
認真到，甚至讓人覺得他對其中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
剛開始反抗還很強烈的歌禮，就在這一字一句中漸漸變得虛弱下來，無力地目睹着他筆下每一句話的成形……
直至，泣不成聲。
她哭了。
【因爲維恩喜歡歌禮。】
歌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下去。
【喜歡你】
【喜歡你】
【……】
即使閉上了眼睛，那熟悉的字迹也深深地刻印在紙上。
猶如被他以鋒利的刻刀刻進了心裏，每一劃背後都鮮血淋漓。
許久過去，他終于停了下來。
“對我來說，這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
他情緒低沉地說。
“你可以不相信，也可以懷疑，但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說出來。”
歌禮緩緩睜開了淚眼朦胧的眼睛，映入眼簾的滿是【喜歡你】三個字的身影。
整張白紙，已經被喜歡填滿了。
“我聽人說，喜歡一個人，就是給予她傷害自己的權利。”
說出這句話時，維恩的眼神中變得充滿哀切。
“那麽，我現在也給予你傷害我的權利。”
“——把這個，給克莉絲看吧。”
做出這樣的決定，艱難至極。
這一整晚，他都在思索到底要怎樣處理三人關系的問題。
蒙上眼睛，想要裝作看不見。
但問題一時沒有爆發，并不意味着它得到了解決，同樣的問題遲早會原原本本地找上門來。
歌禮在酒水中動的手腳，就是那隻冷不丁找上門來的、一直存在于周圍而又刻意被自己忽略的“灰犀牛”。
已經對她的忍讓習以爲常了，所以對她身上有可能出現的爆發風險視而不見。
沒有人可以永遠做好每一件事情，正如沒有人可以永遠保守秘密。
比起将來某一天，克莉絲在歌禮的忍無可忍下不得不知曉這一切……在這個時候就打破所有幻象，說不定對她們來說會更好一些。
秘密就此洩露出去了，也好。
如果被發現……
那就被發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