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輕重
從市府大院出來,江森三個人回到酒店拿了行李、退了房,就馬不停蹄,直奔機場。下午的飛機兩點半起飛,幸好在莫懷仁家裏的這頓午飯吃得夠快,這下還能剩下點趕路和登機的時間。不過饒是這樣,時間上還是略顯驚險。江森稍微多說了兩句,見葉培滿臉惶恐和歉意,也就不多逼逼了。延誤了飛機事小,好不容易和葉培建立起的良好上下級關系出現縫隙事大。
“沒事,我就随便說說,晚點早點,頂多就是換個航班。”
連“下次注意”這種話都沒說,江森就把這件事揭過去,又随即立馬轉移話題,“你這麽神不守舍的,對莫書記的閨女有想法嗎?”
“啊?”葉培被戳中心事,幹笑了兩聲。怎麽說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哪怕并不喜歡,是爲了抱女朋友她爸的大腿,可當渣男總歸是不好,所以當然也不會承認。
江森看着葉培的反應,想起剛才康知府出門之後,他和莫懷仁扯閑篇時,金剛芭比故意在他們跟前走來走去的樣子, 自己當時滿腦子都是生意, 壓根兒都沒搭理她。
現在想來,金剛小芭比心情應該不會太好吧。
可惜了,自己也不想當渣男。尤其面對的還是莫懷仁的閨女,惹不起, 也不敢惹。有一個安安, 江森就覺得很好很知足了。不過葉培還有機會。
“好好工作,等你牛逼了, 以後選擇權和主動權都在你自己手裏。隻要不犯法, 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别人都管不着你。”江森意有所指地跟葉培說着。
葉培嗯了一聲。
站在一旁的袁傑, 吃着熱狗, 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這個大頭兵,其實鬼得很。
什麽都懂,但就是日常愛好裝糊塗, 一點江森印象中人民子弟兵的憨厚都沒有……
江森心想果然還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最可愛,一顆赤子之心,腦子也一根筋,就像早上七八點鍾的太陽,會讓人覺得未來永遠有希望。哪兒像袁傑這種退役轉業的老油子,奶奶的, 不拖社會進步的後腿,就已經非常難得了。年紀一大,稍微混得好一些, 就自然而然變成既得利益集團的一份子, 讓他們把吃進肚子裏的東西吐出來一點, 那根本不可能。
觸及利益比觸及靈魂都難。
“給我一根!”江森蠻橫地從袁傑手裏搶了根熱狗。
你不給,我非要!
袁傑隻能翻白眼。
不管什麽樣利益集團,在絕對的實力和權力面前, 終歸都是紙老虎……
江森戴着墨鏡, 吃着熱狗, 在候機室裏等延誤晚點的班機。
葉培有心事, 不說話,袁傑也滿嘴隻有香腸,三個人,一時間一起陷入了沉默。
就這麽一安靜下來, 江森腦子裏的思緒,就又飄回到他的大生意上。
這筆大買賣, 現在思路明确,接下來的關鍵就是看如何操作。除了康知府和他之外, 安大海也将充當一個重要角色。但是他出發之前, 并沒有通知安大海任何事情。一來哪怕安大海能保守秘密,可保不齊他一個沖動搞出點什麽大動作,就會導緻局面的失衡。二來則是江森相信, 和他康知府, 一定能默契地引導安大海, 在不知不覺中, 代入他應該去的那個位置。讓安大海不知情的情況下, 按照他們的意思,把他們想做的事情給做了。
聽起來好像有點難, 可實際上呢?
江森覺得, 應該是沒有那麽大的難度的。
事實上, 從剛才坐車來機場的路上,他就已經想到,其實這件事的主動權,一直是掌握在康知府的手裏。哪怕今天沒有他這番慷慨激昂,但康知府在看過他的那篇論文後,心裏肯定是已經有了若幹想法。而且最關鍵是,康知府就算不找他,也可以找其他方面當盟友。
微博……
康知府,早就有替代品了,不是嗎?
還有其他媒體,東瓯市自己的宣傳力量……
他甚至假裝避嫌,卻并沒有真的避嫌地在莫懷仁家裏跟自己吃了頓飯——
仔細想一下,市府大院裏, 到處都是各家各戶的耳目眼線,康知府這麽大的目标,保準一出門就有人知道了, 一路從他家走到莫懷仁家裏, 家屬院面積這麽大,路上得走七八分鍾,一路上光是打招呼,康知府就得遇上多少人?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要隐瞞的意思。
光明正大啊!
最多也就隻是别人不曉得,他具體要做些什麽而已。
但是等過段時間,一旦操作程序啓動,這院子裏頭,還能有誰猜不出他的想法嗎?
那麽多關鍵位置上的人,東瓯市房地産金融那麽明晃晃的目标……
康知府簡直已經是把自己的心思,半透明地擺在了桌面上。
他非但沒有隐瞞,而且事實上,已經是在向身邊的人釋放信号。
而這個信号,江森想來,應該大概率不會是逃頂的信号。
而是給身邊所有的人,留出心理建設的時間。簡單來說,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這筆錢,不能再賺下去了。再繼續搞下去,就是大家一起完蛋。康知府應該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顧全大局,至少在這個問題上,不能再繼續盲目樂觀下去。
而他之所以有這個底氣敢做這件事,道理也非常簡單。
就是東瓯市這個金融大盤的關鍵手,在江森看來,是在目前可以視爲“财團”的喪彪們和二代們手裏,但其實,這個大盤的勝負手,壓根兒就是在康知府自己手中。
很簡單的道理——
占此次投資活動最多人數的老百姓手裏的錢,肯定一開始不是彙聚到“财團”手中,就是彙聚到開發商手裏。而開發商手裏的錢,又首先要拿去填拿地的坑,那麽這部分資金中的絕大部分,實際上,就落在了市政府的戶頭上。
另一邊,那群放貸的人,在拿到銀行和老百姓的錢之後,如果自己開發樓盤,錢最終也是流入政府賬戶,而如果單純隻是拿去炒房,這筆錢則流入正經開發商手裏,開發商拿到這筆錢後,要麽是還銀行利息,要麽是給擔保人分紅,然後就是建設費用和公司日常運營開銷,手裏頭,必然還預留一部分的純利潤,但這些錢,除了給擔保人的利息之外,其餘都是該花該掙的,除非樓賣不出去虧損,不然表面上的資金鏈,肯定還能長時間繼續健康下去。
最後的最後,放貸者手裏,肯定也預留了一部分以防萬一的錢。
那麽這樣算下來,東瓯市這個樓盤所彙聚的資金,大約有50%,早就已經是市裏頭能直接控制的。剩下的再五五開,一半是放貸者手裏通過灰色途徑獲得的非法吸儲資金,隻要市裏頭足夠有決心,爲了全市經濟的未來,放棄今年乃至往後三五年的增速,這筆錢要拿回來,有一說一,根本就不是難事。一棍子下去,把小豬存錢罐砸碎了就行。
可這樣一來,康知府今年的工作業績自然也就……
這或許也是康知府内心的一點小掙紮。
而另一半,估測大約25%的房地産流動資金,也就是開發商手裏的那點錢,則真的已經真金白銀地換成了建築原材料、工人工資和貸款利息。
運氣好一點的,或許已經在今年早些時候,通過樓盤預售拿回來一點。但接下來如果房子賣不出去,他們手裏預留的那些“利潤”也還是得繼續填進去,直到資金斷鏈……看起來好像已經完蛋了,可是,如果這時候,能有人出手解決他們和銀行之間的借貸問題呢?
這一環隻要能解開,那麽那些爲他們做擔保的企業,是不是也自然就履行完擔保義務,一起跟着解套了?那麽這一環的錢,從哪裏來?個人肯定做不到,企業也做不到,曲江錢塘會或許勉強有這個力量,但是人家爲什麽要幫你?國外或許曾經可以,但現在,不好意思,外面次貸危機。所以看來看去,全世界唯一還有力量、還有動機、還有責任和義務,把這些企業拉出火坑的,也就隻剩下東瓯市政府了!
沒錯!
就是拿東瓯市這幾年的财政積累,一次性解決這個金融風險系統。
市裏不要錢了,也不要房地産帶來的高經濟增速了。
康知府,這是要拿自己個人的政績和前途,換東瓯市企業的生機和老百姓的棺材本!
江森大膽地猜想,康知府在今天過來吃飯之前,其實就已經有了大的方向。
隻不過是這件事來得太快,所以他還沒有理清楚所有的要素。
同時在還沒動手之前,他顯然也不方便公開讓大家讨論這件事,所以他才隻能找自己這個“野雞期刊論文一作吹号者”,來詳細地了解這件事。
甚至自己跟他提的那些建議,康知府也不見得都接受了。
他或許隻是聽一聽,或許他還有更好的辦法。
畢竟這筆救命錢該怎麽花,最終肯定是要通過市裏開會讨論的,這麽大的事情,必須是集體意志。所以康知府才既要暫時保密,又得釋放信号。
這操作,已經微妙到巅毫之境……
而康知府之所以口頭上同意他入股城開銀行的要求,或許,這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回報吧。
爲了那篇吹響預警信号的論文。
試想一下,如果康知府沒有在喪彪跑路後,及時地看到那篇論文,或許在原本的曆史時間線上,他可能隻會以爲這是某個簡單的個案。高利貸詐騙,也不是沒發生過。
而眼下,東瓯市的房地産,依然熱度居高不下。
或許有人也像喪彪那樣,敏銳地發現情況不對了,但是每個人都依然在死撐。
在這個金九銀十的日子裏,逐漸賣不動房子的開發商,可能樂觀地覺得,東瓯市的房價哪怕沒上升空間了,但隻要能維持在這個價位上,他們幹完這一筆就金盆洗手,依然能大賺一筆,于是咬牙繼續花錢,眼巴巴看着大樓平地而起,并相信等大樓結頂後,一定能賣出去。
而那些不論是自己買房,還是拿自己的錢給人放貸的老百姓,此時的心态,肯定要比開發商還要自欺欺人。瓯城區滿大街的小型房産中介裏,所有把房子挂出來賣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人願意主動降價,中介更不願意,于是賬面上,大家哪怕資金已經很難流動了,卻依然人人都是紙面上的千萬富翁。
還有那些放貸的,他們雖然幹的事情不怎麽地道,但他們一輩子積累下的社會關系和資源,也全都押在了這筆買賣上。他們中的不部分人,其實連逃走都沒機會了。根本不需要政府派人,大量的供貸方,大量的老百姓,就已經在主動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們沒辦法,哪怕房子賣不掉,他們也要按規矩,償還每個月的巨額利息。
這樣隻要老百姓們還能拿到錢,房價就更不會降……
而偏偏這群放貸人手裏的資金有足夠雄厚,哪怕行業氣候已經不對,但至少,半年左右,應該還是能頂得住的。
于是就在這樣的氣象中,站在康知府的位置上,在沒有人及時預警的情況下,他被這種繁榮泡沫的假象所迷惑,也是在所難免。更甚至于,在原本的那條曆史軌迹上,在東瓯市房地産金融雪崩的前一刻,康知府或許依然還在樂觀地想,明年能不能超過甬城。
江森記得,東瓯市的房地産雪崩,具體時間,好像是09年的春天。
那是剛過完年吧……
整座城市都還懶洋洋地沉浸在躺在鈔票上度假的氣氛之中,然後一夜之間,說爆雷就爆雷了。
幾乎沒有任何征兆,更談不上任何準備。
所有人全都措手不及。
但以當時市裏雄厚到極點的财力,康知府肯定也不可能幹看着,必然是第一時間出手救市的,隻是系統性的連鎖反應一來,很多事情,事發之前或許還有可能用錢搞定,但事發之後,就很難再靠錢來挽回。亡羊補牢,可惜窟窿太大,羊群太驚慌……
太多一遇上混亂就無腦操作的人,必然在這個過程中,把事情引向最壞的結果。
而市裏想在這種環境下再阻止情況惡化,幾乎已經沒有可能。
在那條原本的曆史軌迹上,東瓯市和康知府,唯心地講,是輸給了天意……
而這一次呢?
“前往……的旅客們請注意,您乘坐的……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機場的廣播裏,響起登機的廣播詞。
江森把手裏的熱狗包裝捏成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不緊不慢,站了起來。
東瓯市這邊,他不擔心了。
他相信康知府,肯定不會再讓曆史的悲劇重複上演。
手裏彈藥這麽充足,怎麽可能會輸呢?
他隻是需要下定決心而已。
而這個決定,怕是他早就有了……
市府大院一号樓裏,康知府坐在書桌前,桌上放着江森的那篇論文。
月曆上,顯然今年的國慶假期,到10月5日結束。
今天是10月4日,兩天後,市府大院裏的同事們,就要恢複正常上班時間。
今年最後一個季度了……但東瓯市這座城市,還有長久的未來。
個人前途和城市命運,孰輕孰重,對一個老黨員來說,這從來就不是個問題。
他拿着筆,在六号星期一的那天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圈。
然後想了想,拿起了手邊的電話,撥出了一個号碼,“我是康……下星期一早上的經濟工作部署會議,請周乃勳部長也過來旁聽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