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最後的比賽
2008年4月30日陰
不知道爲什麽,再次回到教室,竟然開始羨慕起班上同學的正常生活。
好像忽然也能理解,爲什麽超人這麽厲害,也要戴個眼鏡去上班。
得到什麽,就會失去什麽。
原來成爲“不一樣”,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事,去成爲“英雄”,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爽。
平凡或許才是生活的真谛吧。
現在我隻覺得累。
真的好累。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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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的最後一節課。
袁安合上日記本,放下筆,将它随意扔在一邊。
還是那個老位置。
還是那群老同學。
但現在的袁安,卻完全沒有十幾天前那樣的心力,去随意評價他人,去幻想一些災難現場,去對自己的“思想”感到自豪。
他甚至忽然開始理解,爲什麽自己那個如果當初不退伍,現在可能已經混上團長甚至少将的老爸,爲什麽會選擇放棄一切,回到老家,和老媽結婚,生下自己,現在還悠然自得的當着出租車司機。
原來,大人們口中反反複複提到的“生活”這個東西,想要追求刺激,實在是太過容易。
但那些“刺激”的背後,是血淚,是痛苦,是悲傷,是後悔,是惆怅,是哀恸……
是自己這樣的,以爲自己“超強”,實則“超普通”的小白癡完全無法承受的責任與苦楚。
原來生活,真是越平凡才越幸福啊。
袁安感覺心裏仿佛背負着千斤的巨石,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看向前方。
澤讓吉的座位是空的,雖然已無生命危險,但她的腿傷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或許會缺勤整個高二下半學期,從媽港赢回來的那筆錢袁安和成岚都有份,可以随意挪用,但前提條件是不能引起熟人們的發現,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這筆錢的存在,不能改變正常的“生活”,因此袁安拜托本就家大業大的言星河出面,幫澤讓吉付清了所有醫療費用,并将她轉移到了市内最好的康複醫院進行後續治療,聘請了最貴的家教老師做一對一的家教輔導——而言星河也非常懂事,向澤讓吉直言這些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麽,隻因爲被袁安的苦苦請求和癡情所打動才願意出手相助。
果然是好兄弟。
想到這兒,袁安微微咧開嘴角,但眼神轉移到戴正的空位置時,又沉下臉來。
可憐的戴正,一向就喜愛那些奇怪靈異事件未解怪案的他,沒想到實際上是“葉公好龍”,在親身經曆那次傷人事件後,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創傷,患上嚴重的社交恐懼症,不僅将卧室的所有縫隙都用黑色膠布貼起來,自己還長時間躲在衣櫃中,一出卧室門就會崩潰大叫,如今已經被強制送進了歌樂山精神病院——自己這邊唯一能幫他做的,就是匿名悄悄給醫院彙了一筆錢,讓他們将戴正轉移到最豪華的單人病房,好生照顧。
視線一轉,正巧和萬程程對上。
袁安知道,萬程程并非是回頭看自己,而是看言星河的空座位。
言星河現在需要去采購合适的科研室,做可控核聚變的研究,已經向學校申請停學,大概率,很大概率永遠也不會回來。錯過了言星河,這萬程程可能會孤老終生吧……
萬程程看到袁安那悲天憫人的眼神,對着他豎了個中指,回過頭繼續心不在焉的看書。
叮咚。
是短信。
袁安從抽屜掏出手機。
“我知道你的秘密,加QQ……”
真是弱智的詐騙短信。
袁安熟練的删掉,回到短信界面。
頭一個号碼,正是袁小年。
曾幾何時,自己也認爲她是發詐騙短信的,但後來在對方的引導下慢慢喜歡上這個遊戲,又慢慢喜歡上袁小年這個虛拟的“角色”,爲她的未來和生存情況擔憂……最後又因爲發生了這些那樣的事,不得不跟她道别。
這麽多天對方都沒有回複,或許已經找到另外的人測試“遊戲”吧。
也好。
至少證明,袁小年不是真的。
不然這麽可憐的女孩,在這麽複雜的末日中,得活得多麽痛苦?
擡起頭,長舒一口氣,袁安扭扭脖子,和後排靠窗的成岚對上了眼。
成岚鬼鬼祟祟,嘴裏含着冰糕,面前擺着泡面,眼神一如既往的純粹清澈,正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後門。
看到袁安,成岚做了鬼臉,從下面抽屜拿出五本黃色雜志攤開,用書堆擋着,展示給袁安看。
他媽的,天變地變,你變我變。
可能唯一不變的,就是這狗東西。
袁安看着成岚,突然十分佩服眼前這個自己看似十分了解,卻好像又完全不了解的最好的朋友。
想來,哪怕山崩地裂,哪怕世界末日,哪怕海枯石爛,成岚都能保持本心,一如既往,無所畏懼的活下去吧。
袁安對成岚豎起大拇指。
成岚還以爲袁安在誇自己挑選黃色雜志的品味,昂胸闊首,非常自豪的拍拍胸脯。
鈴鈴鈴。
下課鈴尖叫起來。
講台上的李永紅站起身,臉上罕見的沒有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而是拍拍手裏教案,咳嗽幾聲,溫和的說道:“今年是五一黃金周七天變成三天的頭一年,我一向認爲放假太久會導緻學習分析,影響成績,但政策真改成這樣,我也爲大家感到不爽……我平時雖然兇了一點,但本意隻是爲了讓你們将心思都放在學習上,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但最近班上的同學發生的事情讓老師我覺得,同學們的安全、幸福和快樂,比什麽都重要……和其他科任老師商量了一下,這個消息不要給其他班的人說,五一節,咱們作業減半,勞動節快樂啊同學們!”
“哇喔!”
“萬歲!”
“棒呆了!”
在同學們七嘴八舌的歡呼聲中,李永紅微笑着離開了教室。
成岚幾口吃完泡面,扔進垃圾桶,叼着雪糕左搖右晃躲避着興奮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同學們,來到袁安身邊。
“真是想不到,惡魔也有轉性的一天,這算什麽?收買人心?”成岚坐到胖虎的椅子上,扶着椅子後背,滋溜着手裏的老冰棍。
“老李能有什麽壞心思呢?他不過一直想讓班裏的平均成績變好罷了。”袁安笑笑,拿出書包,将課本一本本裝進去。
“……”成岚看着袁安裝的是課本而不是《故事會》和《幽默大師》,又細細品味袁安的話,仔細看着他的表情确認不是玩笑,半響過後,咬着木棍,挑挑眉毛開口,“你好像……變了?”
“變成什麽樣了?果然是一不小心變帥了?”袁安整理一下發型,撩撩劉海。
“沒有,感覺好像是整個人長大了不少,變得更成熟了……爲父很欣慰啊。”成岚伸出手,拍拍袁安的頭。
“你他媽!”袁安拿起一本書豎劈下去。
“空手接白刃!”成岚猛一合掌。
合了個空。
随即脖子被忽然變成橫劈的書本擊中,将他打得一個踉跄。
捂着脖子,成岚戲精上身,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着袁安:“士别三日,當刮目相看,你果然,變強了……”
随後眼睛一閉,癱“死”在椅子上。
袁安趕着回家看書,沒興趣跟成岚鬼扯,拿起書包站起身就要走。
“靠,沒良心的,兄弟死了都不來探探鼻息确認一下?”成岚抓住袁安的手,睜開眼。
“你再不走我真打死你。”袁安舉起拳頭。
“得得得,你現在有老婆有目标的,惹不起惹不起,不過這次真是有個事兒要跟你說。”成岚站起身,将袁安摁到椅子上,滿臉認真。
“什麽事?”
“讓我來跟他說吧……”
首先聞到的是煙味。
接着是一道黃色身影。
再擡頭一看。
穿着那身熟悉福爾摩斯牌米色風衣的楊見正站在門口,手裏還拎着兩份打包的雞湯米線。
“嘿,楊Sir你看你,來都來了,還大包小包的……”成岚興高采烈的接過雞湯米線,放到袁安的課桌上,打開包裝,嗅着那誘人的香氣,食指大動,先狠狠喝了一口湯。
“喂你不才吃了一桶泡面?”袁安也被這香味勾得流出口水,但并沒有碰自己那份。
無事不登三寶殿。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雖跟眼前這位楊見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袁安清楚,楊見跟他是屬于同一種人——那種隻會在有“需求”的時候,才會主動對别人示好的人。
“你懂個屁,像我這樣正在長身體,又因爲荷爾蒙分泌旺盛而經常打飛機打到金蛋酸痛的高中生,吃多少東西都不過分……楊Sir既然你親自來了,那就你跟他說,我們剛好說到這兒……”成岚毫不客氣的吸溜着米線,吃得忘我。
“你不餓嗎?怎麽不吃?”楊見看着袁安,滿臉微笑。
“說事兒。”一看到楊見那張臉,袁安就會想起津城中正流竄着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還沒被逮住的變态殺人魔,瞬間令他心情不爽,手指在課桌上彈着鋼琴。
“那,你這麽聰明,咱們也不繞彎子,”楊見嬉皮笑臉,坐到成岚旁邊,伸出兩根手指,“兩件事,第一件,關于你的那個案子已經告破,你看到的那些照片是因爲錄像被人篡改用電腦合成過,隻是恰好套用了你的資料,更多細節警方不便透露,但我們已經鎖定了真正的嫌疑人,正在展開追捕……總而言之,完全就不關你的事,你接下來可以好好學習和生活,當一個無憂無慮的高中生。”
袁安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嘴角慢慢咧開。
“至于第二件事嘛……”楊見捅了捅成岚的腰眼。
成岚差點嗆到,将嘴裏的米線吞下,擦擦嘴,一字一句接話道:“楊見警官想讓你幫他追求一個女madam!”
“又來?”袁安想起讓澤讓吉受傷一案的由頭就是幫言星河追萬程程,隐隐覺得不妙,“我能幫到你什麽?”
“這次隻需要你做你最擅長的事,地點也絕對安全……還記得警員CS大賽嗎?你答應過帶我們參加的那個?時間提前了,五月三号,就在遭遇過火災,現在裝修過重新開業的火力網吧進行,因爲這次是津城第一次舉辦這種規模的大賽,加上文标很熱情的東奔西跑,全程介入,跟渝都市内各方組織深入溝通後,不僅将規模擴大,升級成全渝都市範圍的警隊‘邀請賽’,還答應借出場地,甚至搞出個聯動——警隊CS大賽的冠軍,可以跟文标組建的HL半職業戰隊進行一場‘友誼賽’,不管輸赢,參賽者都會額外得到一台大彩電……”
“所以這跟幫你追求女警官有什麽關系?”袁安的心裏咯噔一下,接着問道。
“前面的都沒啥關系,接下來才是重點……我喜歡的那位,恰好喜歡電子競技,尤其鍾愛CS,上次裝逼誇下海口,說我也是個CS高手,曾經還在線上打敗過HL那兩位帶隊的天才少年,她不信,所以我順勢跟她打了個賭……如果我在這次警隊大賽拿到冠軍,她就答應跟我交往,如果在友誼賽中打敗HL,她立馬跟我結婚……你也知道,我們沒了你,就是一群臭魚爛蝦,别說什麽冠軍,上去隻是出大醜……袁老弟,袁老弟小哥,我聽成岚說你再也不碰遊戲,但這次事關我的終身幸福,你能不能勉強破一次戒?算我求你……”
楊見雙手合十,态度十分誠懇,悄悄用腳踢了一下成岚。
“……那個,言星河也沒規定我們必須待在家裏或怎麽樣,隻說等他回來……勞動節本來就是放假,李永紅開大恩少了這麽多作業,而且你就算悶在家裏看三天書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我覺得吧,你最後參加一下這個比賽,也算對得起以前那個癡迷遊戲的袁安,相當于跟你上一個‘夢想’,好好的,正式的道個别,你說呢?”成岚撓撓頭,亂七八糟的勸導着袁安。
卻無意間撕開袁安的一點心房。
“跟過去的自己,好好告個别?”袁安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成岚最清楚袁安這表情代表的含義,趕緊對湯下藥:“那可不!你想想,當初是誰拉着我練槍練通宵,當初是誰被家裏反對憋屈得用手砸牆砸到骨折,又是誰氣勢洶洶的決定退學要成爲職業選手?你當然可以爲了澤讓吉獻出自己的一生,做兄弟的無條件挺你一輩子……但我相信,以前的那個袁安,那個現在被你藏在心裏的袁安,肯定特别希望你能參加這個比賽,至少是給‘他’一個交代!”
“……”袁安沉默。
“這次比賽不僅設備和布置都堪稱職業水準,現場更是高手如雲,因爲有外援制度的關系,所以一些好面子的警隊甚至請到了市内許多一線的職業選手來坐鎮……據小道消息,魚北警隊甚至請到了那位‘Lang’……”楊見趁機補刀。
“嚯!莫非就是那位号稱‘最強大腦’的天才指揮家,被遊戲雜志譽爲‘戰場藝術大師’,戰術千變萬化總能提前預知對手動向,在職業賽場赫赫有名的,袁安的偶像,Lang?”成岚豎起大拇指。
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好不默契。
“夠了,”感受到胸口湧起的熱流,袁安拍拍桌子,看向楊見,“沈重怎麽樣了?”
“在我的努力争取下,死刑即刻執行,已經下去了。”楊見攤開手,聳聳肩,指指地下。
“他有沒有說什麽奇怪的話?”
“沒有,對罪行供認不諱,當時好像還磕了藥。”楊見滿口謊話。
“是嗎……”袁安深深歎了一口氣。
然後将手放到雞湯米線包裝盒上,緩緩将它打開。
“爲了你,爲了我自己,最後一次。”
袁安說道,喝下一口雞湯。
“最後一次!”
楊見和成岚驚喜萬分,擊掌歡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