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滅梁一



程咬金與蘇烈親自出營迎接,這可是左武衛開天辟地頭一遭。

然而,即便是平日怪話連連的将校,此時也全無異議。

以區區百騎深入敵後,能活着回來,就是了不起的功績,何況還擄回來如此多的馬匹!

不對,許多馬匹背上,爲何有着一個個的袋子?難道是繳獲?

足足瘦了兩圈的倉曹參軍遲賀翻滾下馬,解開一個袋子,嘩啦啦的倒出一堆……人耳!

再倒,還是人耳!

還是人耳!

……

遲賀交出的功勞簿,第一次沒有人敢質疑。

哪怕是遲賀紅口白牙地說擊敗了突厥名将執思失力,也沒有人敢置喙!

再多的疑問,繳獲的旌旗、堆積如山的人耳,都足以将問題塞回腹中!

“另外,據得到的消息,因爲将昆二十的屍體水葬,引起執思設、突利可汗部瘟疫,人馬死亡過半。”遲賀抖出這個不靠譜消息,震得衆人肝顫。

嗯,這個消息是不可能計功的,但并不妨礙衆将校爲之側目。嗯,莫德思這老實頭斷然不會玩這等陰險的損招,王惡……果然不負這惡字啊!

王惡隻能在腹中默默流淚,額如此善良一個楷模,竟然因爲昆二十要背負如此惡名,天理何在?

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徒勞無功,隻能退走了。

再拖下去,士氣盡喪,或許連回去都是奢望。

左武衛移師,三衛圍困朔方,圍了個水洩不通。

圍而不打,程咬金是最不滿的,因爲,不爽快!

不滿歸不滿,程咬金也不會拿軍士的性命開玩笑,非得逼着蟻附攻城,拿人命去填。

“王惡娃兒,老程知道你主意多,快想想法子,快憋死額咧。”三日時間,沒耐心的程咬金逼着王惡出點子。

于是,奇景出現了。

朔方城一箭之外,王惡身披羊皮襖,頭系白布條,昆一擂鼓。

“山丹丹那個花開喲……紅豔豔,額們大唐的隊伍到朔方。”

王惡又唱又扭,節操掉了一地。

“千家萬戶……”

“诶呀诶嘿喲……”昆一及時發出和音。

“把門開呀……”

“诶呀诶嘿喲……”

“薄賦稅哪個……”

“诶呀诶嘿喲……”

“吃飽飯哪個……”

“诶呀诶嘿喲……”

得,看出來了,昆一就會那麽一句。

王惡的歌舞隻是個引子,真正的攻勢,是在一旁生火造飯的火頭軍。

“熱乎乎的鍋盔、滾燙燙的粥,哎呀,還有這肉,誰切的,那麽肥?想膩死人啊?”

火頭軍罵罵咧咧的聲音飄上城頭,混合着食物的香味,讓梁軍忍不住咽口水。娘哩,多久沒吃過肉咧?居然有人嫌肥?有種閃開,讓額來!

多久沒吃過飽飯咧?對面還可以嫌棄肉肥!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滾蛋!一個個的,想死麽?”将校們開始喝罵,繼而拳打腳踢。

不是将校們心狠,而是……一旦被天子的親衛看到,這些人就死定了!

一個個呆若木雞的站着,喉嚨裏不時有吞咽唾液的聲音,腹中不時傳出如鼓的饑響,眼神缥缈,一顆心不知飛到了哪裏。

鍋盔、熱粥、肥肉,一定很好吃罷?

暮色降臨,而王惡身邊火光聚集,無數的火堆襯印着那數目愈發增加的鍋竈,時不時還有唐軍軍士溜達過來,或吃上幾嘴,或大聲抱怨肉太肥太膩,肆無忌憚的聲音在夜空裏更加撓心。

“額受不了咧!就是死,也讓額做個飽死鬼!”

終于有梁軍受不了這誘惑,咆哮着,從城頭上垂下繩索吊籃,不攜帶任何武器,大步跑到王惡面前,直勾勾地看着王惡。

“餓了吧?粥、鍋盔、肉,都有,都在那裏,可勁造!”王惡一揮手,碗、箸都齊齊整整的在旁邊擺放着,時不時還有唐軍溜過來蹭個宵夜甚的,還有甚不放心?

“可是,吃了額還得回去,阿耶還在那邊。”梁軍軍士也是個實誠人,直接把情況說明了。

“吃,隻管吃!還可以給你阿耶帶兩個鍋盔回去!放心,額們不是那種要挾人的小人,大唐都是堂堂正正之師!”王惡信誓旦旦的保證。

天可憐見,如果這梁軍軍士吃了直接投誠,效果反倒沒那麽好,隻有他回去,讓梁軍切切實實地看到唐軍饋贈食物是真心實意,效果才是最佳。

“慢慢吃,不急。你是哪裏人?怎麽父子都從軍咧?”王惡在一旁拉着家常。

“額叫拓跋野,延安人,這仗打的,家裏早沒其他人了,就額和阿耶相依爲命,結果一起被天子抓了壯丁。”軍士一邊大口咬着流油的肥肉,一邊與王惡擺龍門陣。

“真可憐,在大唐,父子不能同征,兄弟之間,必須留一個在家。”王惡一邊介紹政策,一邊腹诽,難道耶耶才是那個難得一見的特例?“嗯,還要分永業田、口分田,這點便是讓人見笑,雖然号稱人均八十畝,可實際上,關中人口稠密,能有四十畝就不錯咧。”

拓跋野點頭,大口喝完粥,猶豫了一下,還是抓起兩個鍋盔放懷中,兔子般的蹿到城牆根,坐上吊籃,又被搖了回去。

拓跋木黑着老臉,狠狠敲了一下拓跋野:“瓜娃兒!要是唐軍有個甚算計,你就玩完咧!”

拓跋野嬉皮笑臉的,全然不在乎:“額就是個小卒子,人家弄那麽大陣仗算計額做甚?阿耶,這是額給你帶回來的鍋盔。”

拓跋木木然接過鍋盔,眼裏隐隐有水氣。

周圍的梁軍軍士不知何時圍了過來,一個個眼睛瓦藍瓦藍的:“拓跋娃兒,竟然是真的?”

“快讓開,耶耶肚子痛!”

拓跋野的舉動讓人心裏蒙上一層陰影,難道唐人下毒咧?

噼裏啪啦一通,神清氣爽之後,拓跋野寄上褲帶,施施然出現在城頭,一臉的遺憾:“唐軍的肉太肥了,額這腸胃消化不良咧。”

一瞬間,城頭多了無數吊籃,城下多了無數爲肥肉奮戰的梁軍。

陰暗的城樓裏,梁洛仁看着這一幕,眼裏隻有悲哀。

“二将軍,要不要……”身邊的小校比了個割喉的姿勢。

梁洛仁緩緩搖頭。

誰有錯?誰都有錯,可是誰都沒錯,人活着,辛辛苦苦、兢兢業業的,可不就是爲了一口吃食麽?軍士隻是坐着吊籃下去乞食,而不是大開城門迎唐軍,已經是十分有節操了。

梁洛仁知道,要是強力彈壓,一時是能壓下去的,可反彈的結果,必然是毀天滅地的!

一夜之間,城頭的軍士幾乎輪番下去吃了個遍,梁洛仁眼睜睜的看着,心頭更是焦慮。

理智上,誰都知道,内無糧草、外無援軍,隻守着這孤城,外頭大軍圍困,除了降唐,再無生路!

問題是,天子梁師都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勸降的話,已經有幾個大臣因此喪命了。

如何取舍,成了梁洛仁心頭最大的塊磊。

三日,區區三日,朔方城的梁軍幾乎輪番到唐軍吃了個遍,而這一切,梁洛仁隻能眼睜睜的任由其發展!

梁帝宮,依舊氣度森嚴,依舊有虎贲之士執戟守衛,與外面面有菜色的軍士有雲泥之别。

這就是嫡系,梁師都起兵的倚仗,曾經前朝時身爲隴右豪強的梁師都親自聚起的人馬,曾經殺郡丞唐世宗的人馬,隻聽從梁師都一人的号令,即便面對梁洛仁也絲毫不客氣,号稱狼騎,是梁軍中的精銳。

雖然隻是草頭王,但既然号稱了天子,那天子的氣派一定得有,什麽宮女執扇、宦官服侍,那一定得有,如果沒有,創造條件也必須有,不會強搶民女麽?不會抓人來下刀麽?

“陛下,三路大軍圍困,朔方已經成了孤城,突厥颉利可汗至今沒有派援兵過來,估計是已經放棄大梁了。如今内無糧草,諸軍吃不飽;外無援軍,全然無指望。”梁洛仁沉痛的勸谏。“降了吧,至少還不失一時富貴。”

“啪啪”幾聲,梁師都的馬鞭抽到梁洛仁臉上,戳着梁洛仁的鼻子大罵:“要不是看在同一個阿翁的份上,梁洛仁,今日你的頭顱已經懸挂在旗杆上了!再敢多言一字,休怪朕刀下無情!”

梁洛仁灰頭土臉的回到軍帳,心腹将校聞訊全部趕了過來,看着梁洛仁臉上皮開肉綻的模樣,一個個義憤填膺。

“二将軍,降了吧。”一個平日備受寵愛的小校壯着膽子說。“誰都知道,梁國已是日暮西山,難道咱們還能跟着陪葬嗎?”

見梁洛仁不出聲,一名關系極近的偏将重重歎了口氣:“就算二将軍你有殉國之志,可你總得替下面萬餘弟兄想想吧?二将軍,降唐、獻城,才是避免殺戮、功德無量的大事啊!”

“二、二将軍,要降唐,額、額們還有最大的阻礙……”結巴的親衛費勁地提點。

衆人一時皆沉默下來。

最兇殘兇猛的狼騎,雖然僅有三千之數,卻是朔方城裏的最強戰力,如果憑近戰,梁洛仁麾下不一定夠狼騎殺的。

“還是額再勸一次罷。”梁洛仁終究有些不忍。

梁師都對别人雖然兇殘,可對梁洛仁确實仁至義盡,不是沒有退路,梁洛仁不願意走到恩斷義絕那一步。

“二将軍三思!”衆将校臉色大變,勸谏一次就成這模樣了,再來一次,還有命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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