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燕國，又下雪了，白茫茫的雪花自昏暗的天穹落下，将大地壓覆，染成一片茫茫灰白之色，冷風呼嘯，卷動雪花，漫天飛舞，冰冷刺骨。

妃雪閣外，一片茫茫。因爲當年白川和雁春君的攪合，不得不扮醜的雪女并沒能在薊城揚名，不過妃雪閣依舊是開了下去，哪怕當日雪女扮醜一事吓跑了一些回頭客，但随着燕國連番生變，先是雁春君造反，又有秦國大軍壓境，吓跑了很多商旅，妃雪閣後來居上，竟是在這種時候，成爲了燕國炙手可熱的娛樂場所。

而雪女因爲當初之事，也沒有了澄清自己實際上是絕色美人的念頭，她借助和妃雪閣老闆之間的關系，開始轉向幕後，成爲了妃雪閣的經營者，其間，她又尋了個機會，暗中投入了燕王燕丹麾下。

不同于很多人以爲雪女面容醜陋，燕丹是知道雪女真容的人，心想這樣一個絕代佳人，日後或許有用處，所以也接受了她的投納。

但他卻不知，雪女主動投效于他，未嘗不是另有目的。

外頭寒冷徹骨，妃雪閣内，卻是溫暖如春，雪女将燕王燕丹帶入妃雪閣的某處雅間之中，便兀自退去了。

“燕王突然尋到我這個食古不化的老匹夫，又是所爲何事？”

雅間之内，六指黑俠依舊是一襲黑袍加身，墨家的傳承信物墨眉被其放在了驿館的案桌之上，他看着穿着一襲常服走到身前的燕丹，語氣淡漠。

燕丹聽出了六指黑俠口中的疏遠之意，當初歸國之時，他向六指黑俠提議屠龍一事，遭到了六指黑俠的強烈反對，兩人之間雖然聯系依舊存在，但他們都知道，他們的關系其實已經産生了一絲間隙，這是源于理念之争。

更主要的還有燕丹繼位之後，并沒有在燕國推崇墨家的兼愛、非攻等理念，從燕丹厲兵秣馬等一系列舉動，六指黑俠看到了燕丹繼位爲王後和當初做太子之時的不同。

人都是會變的，這件事六指黑俠早就知道，燕丹會變，他也無法責怪對方什麽，隻能說自己當初看錯了人。

當然，這次燕丹密信邀他前來相會，他還是來了。

“趙國……已經滅了！”

燕丹語氣複雜，看着六指黑俠說出了六個字。

六指黑俠聞言，眉頭不由一皺，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那又如何？”

燕丹道：“若算上之前的韓國，如今，秦國已經滅了兩個國家，王翦大軍近來陳于易水之畔，不出意料，秦國下一個想要覆滅的國家，乃是我燕國。”說話之間，燕丹蓦然起身，向着六指黑俠跪下，“還請巨子可憐我燕國百姓，助我一把！”

“燕王，你……”

燕丹會突然向自己下跪，這是六指黑俠始料未及的一件事，他雖然對燕丹有些芥蒂，但從他接到燕丹的邀請，就立即來到這裏，何嘗不是對燕丹還抱有幾分期待。

聽到燕丹的祈求，他微微一愣。

随即他刻意的錯過身去，向着燕丹道：“你先起來吧！”

“巨子是不願意幫助我燕國嗎？”燕丹聲音悲傷，沒有起身。

六指黑俠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歎道：“雖然你沒有說你的目的，但我知道你是想我支持你進行那所謂的‘屠龍’之事。”

燕丹沒有回應，等同于默認了。

六指黑俠對于燕丹心裏的想法，很是清楚，秦國若想滅燕，是輕而易舉之事，這是大勢，很難逆轉。就算舉整個墨家之力幫助燕國，也改變不了結果，墨家甚至可能會因此覆滅。

想要拯救燕國，唯有劍走偏鋒！

六指黑俠難免想到當初燕丹在他面前提起的一件事。

刺殺嬴政！

無論成功與否，都是兇險重重的一件事。

而這件事，恰恰是六指黑俠最爲反對的一件事。

燕丹隻看到整個燕國的存亡，六指黑俠看到的卻更加深遠。

嬴政如果亡了，雖然能夠爲燕國争取到幾年的喘息之機，但一個陷入了暴怒和瘋狂的秦國，對整個天下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災難。

“你就算跪在這裏，這件事，我還是最初的那個答案。隻要我一日還是墨家巨子，這件事，我就絕對不會同意。”

思慮了一會兒後，六指黑俠給出了極爲決絕的回答。

燕丹如喪考妣，眼中頓時露出了黯然之色，又一次得到這般答案，他心情有些難受，最後，似乎是覺得一直跪在對方面前，也有些失了身份，他還是重新起身，在六指黑俠面前坐下，也不再提請求墨家幫助他屠龍一事，而是拿起了一壺酒水，向着六指黑俠道：“巨子，我們似乎很長時間沒有一起喝酒了吧，陪我喝一杯如何？”

六指黑俠眉頭挑了挑，最後也沒有拒絕，陪着燕丹暢飲了一番。

酒過三巡，六指黑俠離去，燕丹看着六指黑俠離去的方向，幽幽的歎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随後，他從袖袍之中掏出一瓶丹藥，倒出一顆藥丸在掌心，吞咽而下。

本來如果六指黑俠答應他的請求的話，他是不會拿出那壺酒的，但既然對方拒絕了，爲了燕國，他也隻能請六指黑俠去死了。

同時，爲了麻痹六指黑俠，先前有毒的酒水，他也是飲了下去，唯有這般，才能夠不讓六指黑俠生疑。

當年韓非的提議，雖然初時被燕丹駁回了，但他卻暗自記住了。

而在他成爲燕王之後，因爲所處地位的不同，其心境也是逐漸發生了變化，當年被其拒絕的提議，而今，卻成爲了他唯一的選擇。

……

雪，還未停，地上的積雪已有三尺之厚，随手一抓，便是白茫茫的一捧。

在燕丹和六指黑俠會面之前的數日。

一處懸崖之旁，一名白發男子杵着長劍靜靜站立，他的身後，立着幾道身影，皆是不發一言，前頭，懸崖之下，廣袤平原之上，有一種山舞銀蛇，原馳蠟象之感，漫天皆白，自然之壯觀不斷的沖擊着人的心神。

“衛莊先生，我家主人，想要和先生做一筆生意。”

“什麽生意？”

韓國滅亡之後，在天下間四處流浪的殺手組織流沙的頭目衛莊沒有回頭，淡淡詢問道。

“買一個人的命！”

“何人？”

“墨家巨子——六指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