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拂面,奔騰而下的河水肆意的咆哮着,似乎是在預示着即将到來的戰事。
自去歲覆滅趙國之後,王翦統帥二十萬秦軍就一直駐紮在易水河畔,不出意外,秦國下一個要攻伐的不是魏國就是燕國,早先在攻趙之前,秦國上下,曾因攻魏還是攻趙展開了一番争論,魏國這處險要之地,秦國自然不可能放過,同樣的,燕國也是如此,随着趙國被滅,攻燕的門戶大開,燕國又是一個和當初韓國差不多的軟柿子,秦國當然想要捏上一下。
隻是不待秦國決定是攻伐燕國還是魏國,燕國這邊,就先行一步慫了。
燕王燕丹遣人将國書遞與秦王嬴政,其欲主動獻上燕南之地,以求訂立罷兵盟約。
燕國欲效仿當初韓國割地求和一事!
當初韓國遣韓非入秦,獻玺納地,雖然最終依舊沒有擺脫被秦國覆滅的命運,但當時的舉動,确實是爲已經達到強弩之末的韓國又争取了一段時間,當然,當時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秦國需要休養生息,還沒有做好滅國之戰的準備,所以接受了韓國的投納,讓其苟存了一陣子。
那麽,此時要不要接受燕國的割地求和呢?
王翦大軍陳于易水之畔,燕國疲弱,若想滅燕,輕而易舉。但反之,覆滅燕國看似輕松,可實際上對方再弱也是一個萬乘大國,且代郡之地,又有殘趙餘孽苟存,若殘趙餘孽同燕國聯手,仍舊可能會給秦國造成一些小麻煩。
更重要的一點還是燕國地處偏安,覆滅了燕國,從戰略位置上來看,對秦國并沒有任何的益處。
而魏國,從戰略位置來看,則是截然不同。
這也是如今廟堂之上,關于下一個滅燕還是滅魏亦或者攻楚的争端緣由。
最好的方式,當然是兩國同時攻伐,兩面作戰,讓陳兵易水的王翦攻燕,讓駐紮在韓國的王贲攻魏。
以秦國的國力,隻要不是去攻伐楚國這等大國,同時應付燕國和魏國,還是勉強能夠做到的。
這樣的舉措,好處則是不用去争論先滅哪國,且節省時間,壞處則是兩面作戰,對于糧草和後勤保障,都有着極高的要求,而且開戰期間,若是不小心出了意外,也會帶來一連串不好的後果。
秦國雖然氣勢洶洶,先後覆滅了韓趙兩國,一時間,舉國士氣正盛,但在滅國之戰這等大事上,還是需要謹慎一些比較好。
最後,在嬴政召集群臣,進行了一次久違的大朝會後,對于是否接受燕國求和一事,廟堂上下,也算是有了決定。
那就是,可以考慮接受燕國割地求和一事。
縱然早先還是燕國太子的燕丹從秦國逃離一事深深的惡了嬴政,但公是公,私是私,嬴政還是分得清的,與其覆滅燕國,倒不如集中更多的力量去攻伐魏國,亦或者……楚國。
燕國本就疲弱不堪,就算因爲它割地求和一事,讓其又苟存了幾年又如何?它依舊是一隻待宰的羔羊,隻要等秦國抽出時間來,舉大軍從易水進軍,覆滅燕國,攻破薊城,不過旦夕之間。
……
燕國,燕王燕丹很快也收到了來自于秦國的消息,秦王同意了燕國割地求和的請求。
得知此事,他卻并沒有絲毫爲燕國争取到喘息之機的慶幸感。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嬴政的野心,就算此番嬴政同意了燕國的求和又如何?無非是讓燕國多苟存幾年罷了。
所以從一開始,燕丹的目的,就不單單是爲了割地求和,締結盟約,求和是假,屠龍……才是真!
此事若成,則秦國如遭重亟,縱然秦國依舊爲天下最強,然失去了嬴政的壓制,潛伏在秦國之内的昌平君之流便會順勢而起,到時候,一場轟轟烈烈的内亂将會在秦國内部掀起,那時秦國将無暇顧及他國,更沒有心思掀起滅國之戰,又有殘趙、故韓遺民紛紛紛起事,整個戰國的格局,也會因此大變,而燕國,也能夠得到機會休養生息,以期變法圖強。
燕丹想得很好,至于此事失敗會有怎樣的後果,他則是從來沒有去想。
因爲失敗,無非就是激怒秦國,燕國覆滅罷了。
什麽都不做也是死亡,拼死博一把,屠龍失敗也是死亡,兩種結果看似一樣,實則大不相同。
畢竟拼死一搏,行屠龍一事,還有成功這個可能性。
不,在燕丹看來,應該是一定可以成功,畢竟嬴政可不知道,秦國内部,還隐藏着昌平君這等想他去死的重臣。
在劍鑄造完畢,秦國答應燕國求和一事後。
擺在眼前面前的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該以何人爲使臣,讓其出使秦國,行刺殺之事!
墨家統領秦舞陽在知道巨子燕丹的謀劃之後,倒是第一時間自告奮勇的站了出來,然而并不是燕丹看不起秦舞陽,而是平心而論,他認爲以秦舞陽的實力,難成此事,所以他頂多隻能做一個副使。
在墨家諸多統領之中,他最心儀的正使人選無疑是玄翦,首先,玄翦實力強橫至極,其次,他曾爲羅網天字一等殺手,殺人無算,深谙刺殺之術。
若是他肯出手,此事成功的概率極高。
燕丹第一時間就嘗試去遊說玄翦,可惜,玄翦拒絕了,他直言不諱,言稱自己有妻兒在旁,并不願意去冒此風險。
對于玄翦的拒絕,燕丹當然很是失落。
不得已,他隻能退而求其次,轉而向着另一個人選而去。
不同于玄翦的無欲無求。
另一人這些年來的執念,他很是清楚。
“荊卿!”
機關城一處靜室之中,燕丹看着荊轲,輕聲開口。
“巨子是想來說服我出使秦國?”對于燕丹的目的,荊轲很是清楚,如果是以往,他爲了報濮陽之仇,或許會主動請纓,出使秦國刺殺嬴政。
但在經曆了諸多事情,尤其是親眼見證過那些在戰争之中流離失所的百姓。
他深深的明白了墨家爲何要提倡非攻了。
他不認爲刺殺嬴政是一個好的辦法,這樣的手段,無疑是會讓天下陷入更大的混亂,更多的百姓因此遭受苦難。
“不錯!”燕丹也不隐瞞自己的動機,他開口道:“我知道,出使秦國一事危險重重,荊卿可能不願意答應。然秦國暴虐,數年以來,已經連續覆滅兩國,無數黎民百姓因此飽受戰争苦難,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屠龍一事,并非是爲了一家一國,實乃是爲了整個天下衆生!”
燕丹語氣激昂,顯得大義凜然。
然而荊轲始終不爲所動。
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莽撞的少年了,對于天下蒼生,也漸漸有了些自己的理解,越是理解,就越能夠體會到墨子祖師是何等的偉大。
燕丹也知道,單靠這些話語是無法說動荊轲的。
自他當初入秦爲質歸來之後,原本和他關系親密的荊轲,就不知何故,和他漸漸生疏了起來。
所以,在意識到天下蒼生之言無法說服荊轲後,他轉而拿出了另一套說辭。
“這些年以來,荊卿還在尋找麗姬姑娘的下落吧?”
荊轲聞言,面色不由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