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吳郁明走馬上任便輕車簡行下基層調研不同,方晟很正式地召開縣長辦公會。
鄞峽是小市,經濟又很落後,副職配備人數也相對較少,包括常務副市長在内隻有四名副市長,分工大抵是:
方晟,主持市正府全面工作,兼管财政、審計、機構編制等方面工作。
耿大同,負責市正府常務工作,分管發展計劃、區域合作交流、經濟體制改革、重大項目、統計、物價、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正府法制、正府政務、政務公開、機關事務、保密、商務、投資促進、外事、外經、外貿、外資、糧食、僑務、現代服務業、服務外包、綜合保稅方面工作;協助分管财政、審計方面工作。
祝雨農,負責國有資産管理、金融、稅務、社會穩定、公安、司法、工商管理、食品安全、質量監督、信訪方面工作。
鄭拓,負責工業、科學技術、環境保護、民營經濟、安全生産、信息化建設、供電、通信、文化、教育、衛生、人口和計劃生育、體育、旅遊方面工作。
華葉柳,負責農業和農村經濟、國土資源、民政、雙擁、社區管理、城鄉統籌、水利水務、扶貧、美麗鄉村建設、新聞出版、廣播電視、精神文明建設、民族宗教、檔案、地方志、血防方面工作。
五位正副市長坐下來,加上負責記錄的正府秘書長成剛,一共才六位,稀稀拉拉坐在圓桌邊很不成氣候。
緊接着副市長們歎起了苦經,主題是一個人等于幹兩份工作,分管領域太多忙不過來,要求省委增加副市長職數。
方晟理解他們的牢騷中真真假假的含義:真,副市長們壓力的确很大,象梧湘、銀山等市都是一正六副,潇南達到一正七副,同樣的事分攤給更多領導做,工作壓力大不相同;假,鄞峽經濟體量畢竟小得多,事務的複雜性和矛盾也相對較小,即便分管領域比其它市多一倍,實際工作量也就那樣。
抱怨不過是以退爲進的打法,意在表功,真要削減他們分管領域恐怕當場就得翻臉。
方晟笑笑說:“體諒各位的難處,我會向郁明書記反映并提交報告給省委,在此之前各位還是安心工作,做好份内事。下面先談談近期正府重點工作和難點問題吧——嗯,成績不用說了,就說急需辦的事、急需解決的矛盾,節省時間。”
分管金融公安的祝雨農排名靠前,率先以冗長的篇幅講述在他的大力領導下,各條戰線蒸蒸日上,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說了五六分鍾被方晟打斷!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祝市長有沒有存在問題和需要解決的矛盾?”
祝雨農很不習慣被别人打斷,愕然片刻道:“那個……好像沒有……”
“那麽下一位!”方晟毫不留情轉向鄭拓和華葉柳,“兩位誰先來?”
“等等!”祝雨農喝道,“我的發言還沒結束,方市長再着急也得講個先來後到!”
氣氛一下子凝固起來,氣溫迅速升高,熊熊戰火即将燃起。
方晟凝視着祝雨農,祝雨農毫不示弱與他對視,沒有半分怯戰的意思!
沈忠勤調離鄞峽,若論資排輩應該祝雨農接任常務副市長,事實上祝雨農的能力、威望都不遜于沈忠勤,當年省委在沈忠勤和他之間到底提拔誰當常務副市長很是費了斟酌,最後沈忠勤在省委組織部的關系發揮了作用,加之年齡輕也是明顯優勢,祝雨農不幸落敗。
若說輸給沈忠勤是人爲因素,這回又與常務副市長失之交臂則是天意。調走沈忠勤後,省委壓根沒想過就地提拔,期望空降三位核心領導在短期内提升鄞峽經濟。
一敗再敗,錯失最後的機會,對祝雨農來說仕途基本劃上了休止符,接下來就等轉任人大政協養老,怎不滿腔怒火?
故而第一次市長辦公會就跟新任市長扛上了!
祝雨農的想法很簡單:别跟我玩橫的,老子比你還橫!在鄞峽這個地盤上,想給我來下馬威你還缺點火候!
場面僵了足足有三十秒,或者更長時間,年齡最長的鄭拓幹咳一聲準備圓場,方晟卻突然微微一笑,道:
“好,祝市長繼續說。”
祝雨農宛如高高掄起的拳頭打了個空,一時間有種挫敗的感覺,剛才方晟已表明隻對問題和矛盾感興趣,偏偏他隻準備了一籮筐成績,繼續發言根本沒有意義,遂簡而單之講了兩三句便草草了事。
有他的前車之鑒,鄭拓和華葉柳很識相地不談成績隻談重點工作和當前突出矛盾,各自說了十多分鍾。
“耿市長有什麽想法?”聽完之後方晟問道。
耿大同此次到鄞峽赴任,一邊耳裏是張澤松的敦敦教導,要求他負責盯住吳郁明和方晟,“不準他倆亂來”;一邊耳裏則是同事們的善意提醒,“千萬别跟方晟較勁”,從黃海到銀山,方晟是踩着失敗者的身軀升到市長位置的,不能做他的犧牲品!
經過徹夜長考,耿大同給自己确定爲官原則:不與吳郁明和方晟正面對抗,多向張澤松回報,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暴露立場。
基于這個原則,耿大同微笑道:“沒有,請方市長指示吧。”
方晟翻開筆記本,道:“談不上指示。大家都爲鄞峽服務,在一個碗裏吃飯,應該同甘同苦才對。剛才三位市長談了分管領域工作,聽得出大家壓力确實大,職數少挑的擔子當然重,以後以正府爲主導抓經濟,壓力會更大,這一點各位要有思想準備,說爲官一任造福一方似乎有些誇大其辭,但坐到這個位置就得踏踏實實爲老百姓做些實事,應該是所有領導幹部的共識……”
趁他停頓下來喝茶的間隙,耿大同恰到好處拍了句馬屁:“方市長是在幫助我們提高思想認識。”
方晟沖耿大同點點頭,續道:“正式開會前祝市長說最近太累導緻高血壓毛病又犯了,還說會期繁忙導緻沒能參加女兒大學畢業典禮,看來祝市長手邊工作的确多了些,這樣吧,我們年紀輕的分攤點壓力,有難同當嘛。我打算對各位分工做點微調……”
說到敏感問題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唯獨耿大同頗不自在。同爲常委,調整副市長分工應該事先跟自己商量才對,怎能說變就變,未免太霸道了吧?
“考慮祝市長工作壓力大,我建議金融這塊攤子交給華市長分管,公安由鄭市長分管,祝市長則把民族宗教和體育兩項工作接過來,大家覺得怎樣?”方晟還是一臉笑,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祝雨農驚呆了。
作爲排名僅次于常務副市長的副市長,金融和公安是最有實權的兩項分工,也是祝雨農呼風喚雨的領域,去掉這兩項,副市長還幹毛啊!
鄭拓和華葉柳心中竊喜,均面無表情不發表意見,相當于默認。
“你……你是在打擊報複!”祝雨農拍案而起,索性撕破臉指着方晟道,“我不過頂了你一句,轉眼就調整分工,玩權術也不能這麽玩法,我不同意!”
方晟沉聲道:“作爲市長,調整副市長分工是權限範圍之内的事,需要經過你同意麽?你要做的就是執行!”
“我不執行!”祝雨農梗着脖子說。
“不執行可以,”方晟更加冷靜,“你暫時停止副市長所有工作,等我把分工情況提交市委常委會研究後再作決定,如果還不執行那就提交到省委,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未必站着說話更有理!”
耿大同趕緊說:“祝市長先坐下,别太激動,方市長也是從減輕你工作壓力角度出發,并無惡意。如果過陣子你覺得身體情況有了好轉,還可以再調整分工嘛。”
“是的是的,公安的攤子太大了,我未必照顧得過來。”鄭拓說。
華葉柳也說:“方市長調整分工,我和鄭市長隻能邊幹邊适應,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鄭拓資格老,站起身輕輕拉了一把,祝雨農也覺得剛才那番話過火了點,順勢坐下,道:
“我承認态度不對,但方市長事先不打招呼突然調整分工就對嗎?你自己都說大家在一個碗裏吃飯,同事之間起碼的尊重總該有吧?”
這句話某種程度說出幾位副市長的心聲。
須知調整副市長分工其實是官場非常重要的事,每次調整不管幅度大小都要專門發紅頭文件,一方面向省委和省正府以及相關職能部門通報,一方面傳達到基層各級領導和主管部門,便于工作的協調銜接。
調整副市長分工也不是方晟這樣搞突然襲擊,連常務副市長都一無所知。
通常的程序是:市長先和常務副市長協商,确立大緻調整方案;然後找相關副市長談話,充分溝通同時也尊重當事人意見,對方案進行适當修改;再然後向市委書記、副書記小範圍通報,看有無意見;最後在市長辦公會上正式宣布。
實際上宣布隻是個形式,開會前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
方晟沉着有力地說:“祝市長說‘突然’,并将此與‘尊重’挂鈎,我覺得大可不必。分工領域不是自家一畝三分地,不是不可侵犯的神聖領土,靈活調整和依照形勢變化随時調整均屬于合理範圍,此乃其一;其二南方沿海省份有些市區開始試點分工輪換制,怎麽講?比如祝市長分管金融達到兩年,接下來就由華市長分管,再隔兩年鄭市長分管,這個做法已得到京都領導層認可!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