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秋到底還是去了飯店，反正就五六裏路，坐車幾分鍾而已。常主任等人并沒有因爲她和陳桂枝來的晚就如何，畢竟飯店差不多快晌飯才會有生意呢。
常主任甚至非常體貼地讓沈雁秋和陳桂枝以後九點以後再上班就行，沒必要大冷天地來那麽早。
這可真體貼啊。
這幾天來吃鍋子的人很多，雖然可能吃不起牛羊肉，但是他們可以吃白菜粉條千張，有骨頭湯打底，也是鮮美得很呢。
二十八這天，常主任讓常麗娜在門外小黑闆上寫上明日開始放假，正月初十複工的消息。結果今日來吃鍋子的人就特别多，一桌接一桌的小年輕，有兄弟聚會的，有青年男女處對象的，甚至還有家庭來聚餐改善夥食的。
不過他們基本都不會點大魚大肉，而是以素菜、豆腐、蛋餃等爲主，或者買一小盤鹵肉。
但是下午三點半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他模樣生得俊俏，隻是動作眼神略顯輕浮，看着特别浮躁。
常麗娜問他吃什麽，他把頭上的前進帽往後面一轉，倒着戴，然後仰頭看看四下打量一下，道：“給我來一盤牛肉，一盤羊肉，再來一個鴛鴦鍋，一份凍豆腐，一份蛋餃……”
他一口氣點了很多吃食，一副老子有錢的樣子。
常麗娜站在那裏看了他一眼，“同志，你确定都要？”
男人點頭，嚣張得不行，“當然要，我有人在你們這裏，有的是錢！”
常麗娜皺眉，有人？什麽人？難道是常主任媳婦的親戚？但是常主任媳婦長得模樣很一般，可沒有這麽漂亮的少年當親戚。她道：“先付錢和糧票來。”她說了具體數額。
俊俏青年瞪眼，“我會缺你這個？我姐姐在你們這裏做飯呢，有的是錢。”
常麗娜試探道：“你姐姐是沈雁秋？”
她看這青年長得很帥氣俊俏，倒是和沈雁秋的眉眼有那麽三四分相似。
俊俏青年一臉得意，“對！”
常麗娜：“你等着啊。”她急忙跑去後廚了，“雁秋姐，可了不得了。”
沈雁秋正在切羊肉片呢，她那把碳鋼刀很快，把在外面凍過的羊肉拿進來切片，真的是薄如紙。聽見常麗娜大呼小叫的，她停下來，捶了捶腰，“怎麽啦？有人敢來國營飯店吃霸王餐？”
常麗娜：“雁秋姐，你牛啊，你都猜到啦。那你猜是誰來吃？”
沈雁秋：“看樣子跟我有關？”
常麗娜猛點頭，“雁秋姐會猜。”
沈雁秋納悶地看了陳桂枝一眼，陳桂枝道：“莫不是陸彩虹還是陸彩雲？”
除了這姐妹倆，估計沒人敢來打着沈雁秋的名頭吃霸王餐吧。徐家豪雖然犯渾，但他隻是個孩子呢，沒那個本領。
常麗娜想了想，陸彩虹姐妹倆是雁秋姐的大小姑姐，和弟弟也差不多了，她笑道：“雁秋姐，你還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沈雁秋放下刀，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擡腳就去了前堂。撩起後門的靛藍底白花的布簾子，她探頭往飯堂上看了一眼。今兒人很多，基本都是滿員的，其中有一個青年占着一個四人桌，他正不耐煩地在那裏敲碗呢，跟個沒見識的混子似的。
沈雁秋微微蹙眉，想想這是誰呢？她發現随着時間的增長，原主的記憶就越來越淡化，主要是她不去想，有些事和她也沒關系，她就沒有切身的體會。
這不是……
“三姐！”青年看見沈雁秋呼啦就站起來，歡喜地朝她跑過來。
這是沈雁秋的小弟沈雁軍。沈雁軍比她小了将近十歲，也算是父母的老來子，所以特别嬌慣。幾個姐姐都出嫁，哥哥們也都已經成家，就他最小整天不務正業，跟個混子一樣。
沈雁秋想了想，老沈家似乎沒有什麽特别極品的事兒，就是正常人家。但就這個正常人家也能有不少事呢，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呢。
她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做飯？”
想了想原主和娘家似乎不是很親近，走動也不是特别多。大概率是因爲沈雁秋被陸老婆子和陸彩虹洗腦徹底，又因爲沈老太曾經想讓閨女跟陸元武說幫哥哥弟弟找個工作，被陸彩虹私下裏狠狠吐槽了一番，讓沈雁秋覺得娘家丢人，慢慢地就不愛走動了。
現在沈雁秋和陸老婆子鬧掰了，這個沈雁軍倒是來了，估計是聽到風聲了吧。
沈雁軍扭股糖一樣拉着沈雁秋的胳膊扭，“三姐，你疼我啊，我好餓啊，我想吃肉。”
沈雁秋：“拿肉票和錢來。”
沈雁軍：“姐！我是不是你親弟弟。”
沈雁秋：“你姐夫、你外甥來吃都得拿錢。怎麽，你吃不用錢？還是你覺得我應該給你付錢？”
沈雁軍耍賴皮一樣笑起來，“好姐姐，你就疼我吧，我都多久沒吃肉啦。”
沈雁秋：“今天是臘月二十八，後天過年了。你說你沒吃肉？你以爲我信？”
臘月裏大隊都殺豬分豬肉呢，再窮也能吃上口豬肉，更何況老沈家可不窮，幾個兒子都能幹，怎麽可能過年吃不起豬肉？再說了，沈老太兩口子重男輕女，偏心小兒子，不給誰吃也得吃沈雁軍吃才是。
沈雁軍看姐姐油鹽不進，就撇嘴，譏諷道：“姐，人家說你變了，我還不信呢。現在一看，果然是變了，六親不認的。”
沈雁秋對常麗娜道：“麗娜，他要是給錢就吃，不給錢就拉倒，不用搭理他。”
常麗娜笑道：“好嘞，免費水給你喝一碗吧。”她端了一碗白開水過來給沈雁軍喝。
沈雁軍：“……”他氣呼呼的，“姐，我看你是真的沒有親情沒有人情味了！怪不得人家都說你呢！哼，不管我，那我去找我姐夫了。”他說着就要往外走。
沈雁秋忙喊他，他卻已經大步走出去，卻在門口被兩個高大俊朗的男人給堵住了。
一個眉眼冷峻，一個溫潤親和，正是陸元武和顧紹棠。
陸元武聽了那麽兩聲，判斷這個是沈雁秋的弟弟，他一把抓住了沈雁軍的肩膀，“進去說說什麽叫人情味。”
沈雁軍還想橫呢，但是陸元武抓住他肩膀的大手跟鐵鉗一樣，讓他動彈不得，等陸元武一用力，他的肩膀就疼得委頓下去。
沈雁軍擡眼一觸到陸元武那冷厲的眼神便說不出話來了，乖乖地叫人，“姐夫。”
顧紹棠笑道：“今日瞧啊，陸哥這小舅子長得不俗，有乃姐的風采。”
陸元武瞥了沈雁軍一眼，眼神裏透着鄙夷，他給沈雁秋提鞋都不配還風采呢。
沈雁軍剛才還大放厥詞，這會兒一聲不敢吭，乖乖地跟進去，主動給陸元武和顧紹棠搬凳子。
常麗娜笑得要命，但是看到顧紹棠就逼着自己矜持一些，上前服務，“顧科長，您的酒拿過來嗎？”
顧紹棠：“多謝，再給我們來一個鍋子，一盤羊肉片，一盤醬肉，牛肉還有嗎？”
飯店牛肉不多，那天招待領導基本就吃沒了。
常麗娜搖頭：“牛肉沒有了呢。”
顧紹棠：“那就再來幾個鹵蛋，你們雁秋大廚做什麽都好吃。”
陸元武淡淡道：“你請客？”
顧紹棠：“當然，難不成陸站怕請客？”
陸元武：“養家。”
顧紹棠：看給你摳門的吧，滿革委會的幹部都說，新任火車站站長可摳門了，你别想占他火車站一點便宜，也别想讓他陸元武請一頓飯。他說了，占公家便宜，不行，他做不了主，占他便宜更不行，他要養老婆孩子呢。
他前傾身體給陸元武斟酒，笑眯眯道：“陸哥，你這是有什麽喜事？”
陸元武：“爲什麽這麽說？”
顧紹棠：“看你紅光滿面，像有喜事啊，瞅着倒像是兩情相悅濃情蜜意……”
說着說着，他閉嘴了。
他想陸元武和沈雁秋都結婚十來年，孩子也生了四個，再恩愛也是老夫老妻，不至于毛頭小子這樣紅光滿面情窦初開的樣子吧？
那麽……顧紹棠眼皮一跳，隻能說陸元武采的是野花啊，他看向陸元武的眼神就有些複雜了。
看來，男人有權有勢以後，就難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