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列整齊的縱隊維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徑直向着十字街口前進，在十字街口的屍堆前停住腳步，猛地扭頭向這邊望過來。

這些鬼兵五官俱全，盡管他們的眼睛鼻子嘴巴在臉上都隻是很模糊的虛影，但給人的感覺，他們确确實實有五官，有感知。齊齊向這邊轉向的時候，蕭凡等人就有被無數人盯住的那種感覺。

“唰——”

三列縱隊的鬼兵齊刷刷地向前挺出了手裏黑色的長槍。

非常整齊劃一的标準動作。

“它們生前，一定是訓練有素的強兵……”

一直默不作聲的陸甯塵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說不出的驚訝贊歎，就好像他面對的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事實上，比遇到真正的軍隊要危險得多。

沒有聽到任何号令之聲，三列縱隊的鬼兵迅速變換隊形，由縱隊變成橫隊，每隊八個人，正好将街道站得滿滿當當的。然後，邁着不徐不疾的步伐，黑色長槍挺起，齊刷刷地向着這邊擠壓過來。

列陣而戰！

這是冷兵器時代最标準也最有威力的步兵戰術，能最大限度發揮槍兵的殺傷力。盡管這支巡邏的鬼兵隊伍隻有不到一百“人”的樣子，卻遠比一大群烏合之衆毫無章法沖上來亂砍亂殺要難對付得多。

八列橫隊，将街面完全塞滿，沒有絲毫空隙，任何敵手都休想投機取巧，從一旁溜過去。要過去，隻能硬碰硬，将這些兵全部滅殺或者擊潰。

甚至。連它們手中持着的黑色長槍，長短都是一緻的，大約兩米左右，折合成唐制，約莫是八尺長。正是唐末軍隊之中制式木槍的标準長度。

在這樣窄小的街面上，面對一百名披甲木槍兵，烏合之衆就算有一千人，也不夠殺的。更不要說，蕭凡他們隻有五個人。

當此之時，蕭凡他們唯一能慶幸的是。他們遇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兵。而是一支看上去像兵，實際上卻是鬼物的鬼兵！

它們的形體，它們的盔甲，包括它們手裏的長槍，都不是真實的。而是由陰氣凝聚而成。對普通人來說，那是可怕至極的兵刃，但對于術師而言，卻并未不能應對。

如果面對真正的木槍，一般的法術符箓無能爲力；然而面對陰槍，那就不一定了。

蕭凡沒有急着出手。

他和苑芊芊在後，站在前邊的是柳正譚軒和陸甯塵。

陸甯塵動作最快。手臂一擡，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取下木塞，一仰脖子，喝了一口液體含在嘴裏，然後張嘴一噴，一大股水霧白茫茫的，向着對面整整齊齊擠壓過來的鬼兵噴去。

這股水霧沒有什麽特别的氣息，蕭凡聞得出來，應該是清水。寶島上清派的傳承。似乎特别鍾情于用清水作爲滅鬼的法器。

柳正的動作也不慢，左手捏訣，嘴裏念念有詞，右手中黃色玉如意輕輕一揮，大蓬黃蒙蒙的霧氣。飄揚而起，向鬼兵陣列覆蓋而去。

譚軒沒有動作。

顯然，她對柳正有信心。

蕭凡對柳正也有信心。他的信心，就來源于譚軒。盡管譚軒隻是止水祖師的記名弟子，算不得無極門的真正傳人，蕭凡卻很清楚這位師姐的本事和脾性，傲氣得很，一般人很難得到她的首肯。如今卻陪着柳正走了三個地方，并且一直以柳正爲主，自己居于協助的位置。當然這其中有履行職責的成分在内，然則柳正倘若沒有真本事，譚軒絕不會給他這樣的臉面。

白茫茫的水霧和黃蒙蒙的霧氣，一先一後，與大隊鬼兵正面迎擊在一起。

水霧過處，一陣“嗤嗤”的聲音響起，仿佛凝固的牛油遇到了飛濺的火星，被水霧噴到的三名鬼兵，盔甲和軀體上冒起絲絲的黑霧，身軀被溶出一個個的空洞，卻半點也不曾停下腳步，依舊挺着長槍，向這邊殺來。

另一邊，黃蒙蒙的霧氣覆蓋下去，第一排靠左的五名鬼兵，随着霧氣下降，一點點地消散，霧氣散盡之時，那五名鬼兵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陸甯塵臉上怒色湧現，一擡手，就要再次喝下葫蘆中的清水，對三名受創的鬼兵發動第二次攻擊，一隻溫暖的手掌自身後伸過來，搭在他的肩膀上。

“敵情不明，不能硬拼，注意節省法力。”

随即，耳邊傳來蕭凡溫和的聲音，與其說是告誡，不如說是關心。

還沒等陸甯塵反應過來，眼邊紅芒一閃，一張符箓飛射而出，在半空中燃起熊熊火焰，随即化爲金光閃閃的混沌圖案，迎風長大，呼嘯而過，三名被白霧侵蝕的鬼兵，瞬間消逝于無形。混沌圖案毫不停留，繼續向前飛射，又有五六名鬼兵在金光閃閃的混沌圖案中煙消雲散。

陸甯塵不由得呆了一下。

上清傳承，嚴格來說也算是符箓派，但他心裏有數，自己煉制的符箓，絕對沒有這麽大的威力。剛才那團水霧，實則就包含着他的術法和法力，一擊之下，僅僅隻是令三名鬼兵受創，卻絲毫也未能阻止它們前進的步伐。需要進行第二次攻擊，才能湊效。

不料蕭凡一出手，看似簡單的一張符箓，就消滅了将近十名鬼兵。

一方面是動用本身法力，本身法力可以發揮到極緻的威力；一方面則是符箓之力，最多能發揮兩三成的威力。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不過，陸甯塵吃驚，蕭凡心中比他更加驚詫。

這些鬼兵之強，超出了他的意料。

一張符箓出手，隻消滅了不到十名鬼兵，便威能耗盡，化爲虛無。

那些鬼兵似乎對一切都無所畏懼，十幾名“同袍”轉瞬被滅殺，絲毫也不影響它們的“情緒”，依舊邁着整齊的步伐，挺着長槍，不徐不疾地向着前邊殺來。

黃蒙蒙的霧氣再次揚起，褚紅色的混沌圖案也連連閃動，不到一盞茶功夫，這一隊巡邏的近百名鬼兵就被滅殺了個幹淨，街面上一下子又變得視野開闊起來。

感覺上，這些鬼兵似乎也不是那麽難對付。

柳正和蕭凡對視一眼，俱皆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憂郁之意。這麽一場“遭遇戰”過去，柳正的氣息，略略有些削弱，看來催動那個黃色的玉如意對敵，頗爲消耗真氣法力。

苑芊芊也微微張開嘴，嘶嘶地吸着冷氣，低聲說道：“蕭凡，史書記載，那一次官軍在這裏殺死了五萬流寇？”

“嗯。”

蕭凡點點頭。

這個史實，《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都有記載，大緻數字是一緻的。王仙芝部草賊被曾元裕率領的官軍包圍，斬殺五萬餘人，王仙芝戰死，隻有極少數流寇突圍而走，東去依附另一個大魔王黃巢，繼續爲禍人間。

“那……那要殺完它們，得費多少力氣？”

看上去，柳正和蕭凡滅殺這隊鬼兵，幹淨利落，毫不費力。但這些鬼兵不足百數，和五萬比較而言，簡直就是九牛一毛。真要是五萬鬼兵齊齊殺來，這樣不停地消耗真氣法力，就算蕭凡柳正譚軒法力再深厚，亦于事無補，累也累死了他們。

當然，前提是五萬被殺的流寇死後都能凝聚怨氣，化爲鬼兵。

柳正輕輕籲了口氣，說道：“苑小姐，既然到了這裏，總要查個水落石出。萬一有什麽意外發生，大家齊心協力，應該也能殺出去的。”

“可是，我們現在遇到的，應該隻是一個巡邏隊，并沒有特别厲害的鬼物在其中。接下來是不是還有這樣的‘好運氣’，那就很難說了。”

苑芊芊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說起來，苑芊芊才是這一行人中最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當此之時，她也不是怕事，她隻是喜歡和人擡杠而已。如果和她對話的是蕭凡，估摸着苑芊芊就不會有這麽多疑問了。

譚軒一言不發，舉步向前走去。

陸甯塵也不約而同地邁出了腳步。此人的性格，倔強無比。盡管苑芊芊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眼下讓他知難而退，那是絕無可能。

“走。”

蕭凡拉住她的小手，也緩步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那一堆如山的屍骸就看得越清晰，一具具的白骨，堆壘在一起，橫七豎八，缺胳膊少腿，各種奇形怪狀，一眼望不到邊際，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縱算是最膽大的人，也會脊椎發麻。

作爲北方最強悍的盜墓賊，苑芊芊古墓鑽得多了，此時此刻也隻覺得一股股寒意直透骨髓，似乎連渾身的血液都要凍僵了。

慢慢地，一行人來到屍山之前，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不願意太過靠近。

這些屍骸，因爲年代太過久遠的緣故，早已化爲白骨，沒有腐臭氣息，但那股陳腐的味道，還是撲面而來，令人窒息。

“我的天啦……”

苑芊芊緩緩擡起頭，一直往上看，嘴裏禁不住驚呼出聲。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圍繞着屍山不住跳躍的藍汪汪的鬼火驟然變得極其旺盛，就好像有人給屍堆上潑了幾桶汽油，火苗猛地竄起老高，極其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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