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放知道，他爺爺是不會告訴他陸展鵬行蹤的。

那麽，他也唯有自己去查了。

他說完這句話，起身欲離開。

陸老爺子喊住他道：“阿放……你便是連給爺爺送終，都不願了嗎？”

陸放腳下步伐微頓……

他内心極其苦澀的道：“爺爺……她的遺體，還在醫院，我甚至都沒臉去面對她的遺體了。”

更沒臉去面對她給他生下的孩子們了，因爲……他沒能護住他們的媽媽。

陸老爺子歎了口氣道：“那看來……我陸家即将有兩場喪事要辦了。”

陸放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想走，想去做自己要去做的事情……可他爺爺看起來，是真的快不行了。

面上的氣色，看起來極其衰敗。

怕是撐不過明天了。

他想到了小時候，爺爺因爲對父親疏忽教導了，所以将心事都用在他身上了。

他經常牽着他的手，帶着他出門見客，認人。

每逢人家誇贊他長得好，懂禮貌的時候，他爺爺面上都是極其驕傲的……

是他，讓他老人家失望了。

他這一生，似乎永遠在讓人失望……讓他爺爺失望，讓他女兒失望，讓身邊的人都對他失望。

他真的好無能啊……

“阿放……聽爺爺的，先緩緩……”

一滴淚珠從陸放的眼角滑落……

他聲音幹啞道：“爺爺……我是不是很沒用。”

陸老爺子再次歎了口氣道：“所謂子不教父之過……你父親半天都不曾教導過你，你能長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無需妄自菲薄，

說來，都是報應啊……你父親我也不曾好好教導過……這問題，都出在根源上頭了啊。”

“都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她死前說……她活得很累，想下去休息……我這一生欠她的，便是以死謝罪都還不清了……爺爺，你說人這一生活着，到底是圖個什麽？

圖權勢地位？圖家族壯大？親情，愛情，友情？”

“阿放……”陸老爺子心底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來。

陸放背對着陸老爺子，聲音平靜的道：“她說她累了，想休息……爺爺說我要報仇，也不該是現在……讓我給您送終，阿瑤恨我，甚至都不想看見我……那個剛出生的孩子，我後悔要他了……要了他，到最後也沒能護好他……我設想過的所有美好的東西，全部破滅了……什麽都沒有了……”

陸放突然着了魔一般的，朝着一個方向走了出去。

陸老爺子絕望的大喊道：“阿放！！”

也沒能喚住陸放。

“來人！！”

陸老爺子的老仆忙沖出來道：“老爺子，您這是怎麽了，您要顧惜着點兒身體啊！”

“去，攔住他……攔住陸放！”

“少爺這是上哪去了？”

陸老爺子直接被問懵了，陸放這是上哪去了？

他反問老仆道：“一個人若突然看穿了一切，頓悟了……覺得世間一切都不重要了，卻還不能死，會去哪？”

老仆驚愕道：“少爺要去出家？”

“去，攔住他！！家門不幸呐！！！”

陸老爺子坐在床上大喊三聲“家門不幸呐”，整個人面色全然失去了光輝一般，開始枯坐在那一動不動。

當誰不是，活不了，又不能死？

他這油盡燈枯的身體，已經支撐多久了啊……

原本還覺得可以再撐撐，可如今隻怕隻剩下一個給自己安排身後事的時間了。

陸家老仆最終也沒能攔得住陸放……

那一晚深夜，陸放雙眸無神的徒步走在大街上，他腦海裏回想起這一生所有經曆過的事情。

仿若一切都是浮雲一般……就此消散了。

他一路走，一路前行，走至天亮，在翌日清晨，到達了京城的清緣寺。

見到主持後，他說明了來意。

“我要出家。”

“塵緣可斷？”

“已斷……”

阿瑤一路狂奔，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一隻腳打着赤腳的沖到寺廟恰好聽見陸放這句一斷。

她直接就大吼一聲道：“你斷個屁的斷！！”

……

紀雲霄帶着阿瑤趕到陸家的時候，陸放已經走了。

紀雲霄看着陸老爺子那一臉衰敗的神情，莫名還跟着有些心酸。

早些年，這老爺子也曾風光過的，如今晚年卻活成這般……

阿瑤問路老爺子，她爸爸呢。

陸老爺子說：“走了……”

“去哪了？”

“出家去了。”

阿瑤直接就震驚了。

陸放……出家去了？

他是不是以爲，她媽媽已經死了？

陸老爺子模樣讓人看起來極其的心酸道：“雲霄啊……我怕是撐不到明天了。”

“您……”

“我的身體早就油盡燈枯了，年歲大了，原本清淨休養或許還能親眼見一眼曾孫，如今，怕是來不及了……可我老頭子不甘心呐。”

紀雲霄心情複雜的看着他道：“您可有甚遺願未了？”

說來，他妹算是虧欠陸家了。

給人家生的曾孫，不是人家家裏的種。

哎。

這欠的債，終歸是要還的。

“雲霄啊……你說我陸家如今這局面，還有什麽招兒是能夠扭轉的？連續兩代都廢了……再往下一代呢？還能有點希望嗎？

還是我隻能這麽眼睜睜的看着我陸家後繼無人了？”

“這……陸放真的出家去了？倆孩子都不管了？”

“他看着就似突然間頓悟了一般，覺得這世間之事都不重要了……仇恨，送終，兒女……妻子的後事，全都抛下了一般，跟入了魔似的，朝着一個方向走了……我身邊的老仆，去攔了，都沒能攔住。

他說，阿放這是走火入魔了啊……”

阿瑤聽着，就要往外跑。

紀雲霄拉住她的小胳膊道：“先别急……出家了還能還俗，你太爺爺這邊怕是真不行了，将死之人爲大，分清主次！”

“可陸放要是出家了，我媽媽和我還有我弟弟怎麽辦！！他到底能不能有點擔當啊！！說的好聽那叫出家，那難道不是逃避嗎！！

真以爲我是小孩子，就什麽都不懂了嗎！！”

阿瑤含淚控訴道。

“阿瑤……一個人若是痛苦到了極緻的地步，他想逃避有錯嗎？”紀雲霄看着她，正色道：“他沒有選擇在以爲你媽媽死的時候，就跟随而去，已經是看在還有你和你弟弟的份上了，

放心吧，他出不了家的……塵緣未斷幹淨的人，人家寺廟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