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案例1：不方便出去聊

段小明很想把房子賣出去，可看着眼前強顔歡笑眼角有淚的張衛軍，段小明又不想把房子賣給他了。

世間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度之。

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這張哥幹嘛有錢不治病，卻要拿着救命的錢去買房子？

想當年自己老媽生病，一大家子人想盡一切辦法治病，爲什麽張衛軍卻要放棄？

這房子買了, 以後他們的女兒住起來會安心？

這房子就真的那麽重要嗎？

他看着張衛軍，很想勸解一下對方，可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合适的話語。

張衛軍倒是先開口了。

“你還真以爲這房子讓我女兒作主啊？我隻是讓她參與這個過程，真要作主，她還是會聽我的。”

三四線城市的夜生活不比沿海城市，潇湘緣餐館裏的人這個時候少了起來。

雖然還有人走進來, 但是已沒有剛才那麽擁擠了，段小明和張衛軍身後那桌的人已經走了。

他向外看了看窗外，街上行人也開始少了起來。

餐館門口外朝左不遠處有一杆路燈, 路燈昏黃，路燈下有兩棵一高一矮的小樹。

燈光照在樹上，樹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從段小明這個角度看過去，好像地上蹲着兩個人。

看不清五官四肢的兩個人影。

段小明又扭頭看了看張衛軍，他的眼角還含着眼淚。

那是笑出來的淚，還是跑出來的悲傷？

有時候，我們攔不住傷心，正如攔不住天要下雨一樣。

“張哥，你這房子其實我不建議你——朋友買，房子什麽時候都可以買，人才是最重要的。”

張衛軍：“你都知道我說的就是我自己，就别跟着我演說是我朋友了。”

這話弄得段小明反倒有點小尴尬：“張哥，我知道我這麽勸你肯定是多餘的，因爲你不像是那種不計後果的人，所以——這事——怎麽說呢，我有點弄不明白。”

段小明拿起酒起子, 想再開一瓶酒。

兩個人挨着坐，開酒不太方便，段小明起身坐到了剛才張娟坐的位子上，然後“嘭、嘭”兩聲，又開了兩瓶啤酒。

開完之後，他又倒上兩杯。

張衛軍看着他開酒、倒酒，說：“誰不想活下去呢，就比如我這個塵肺，難受不難受隻有自己知道，何況是乳腺癌！”

段小明不解：“那你們可以先治病，再考慮買房啊！”

張衛軍從段小明面前拿走一杯酒，放在面前。

“如果治療到最後，苦受了，錢沒了，這治病有什麽好處呢？”

“萬一治好了呢？”

張衛軍看着面前桌上的那杯酒，很平靜的說：“要真這樣，我要謝謝小段你了，這癌症可是世界難題！”

不知道爲什麽，段小明很想認真勸勸他。

雖然這隻是一個今天才見面的客戶。

而且，這個客戶看上去其貌不揚。

上午在公司看房的時候，差不多一個小時他都不怎麽說話，現在話倒不少。

如果不是他自己生病，加上他老婆絕症，段小明心想，他應該是個樂觀比較健談或者對生活有點小追求的人吧。

而且應該還很溫和。

因爲40多歲的他跟23歲的自己聊天，也感受不到什麽代溝，也沒有“所謂我年紀大吃的鹽比你多的優越感”。

人生就是這樣，每個人都要經曆生離死别，哪怕再不舍。

眼前這個提前9個月就做好生離死别的人心裏是怎麽想的，段小明不知道。

他隻能平靜的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張哥，有沒有可能是誤診或者什麽的？”

張衛軍右手在酒杯上摩挲了幾下，将酒杯稍微帶着轉動了一點點，說：“最開始我們也是這樣認爲的，跑了幾家醫院，結果都一樣，沒得治了——”

段小明聽到這裏，腦海裏浮現了張衛軍帶着老婆到處看病的畫面。

“可是——”

段小明打斷張衛軍的話，張衛軍馬上又打斷他的話：“小段，我知道你是好心，說起來我還得跟你道個歉，這事說給你了，讓你心理負擔重。”

段小明忙接話：“沒有沒有，你别多想。”

張衛軍：“我們這事親戚裏都沒人知道，就身邊經常打交道的幾個朋友知道——你看，那個大姐她知道，當初她也勸了我們好久好久，後來就不勸了，現在她看見我啊，都是一副可憐我的樣子。”

段小明順着張衛軍的眼光看過去，看到了穿着紅色T恤的服務員大姐正在另一張桌子上擦拭着。

張衛軍又開口：“以前啊，潇湘緣是不賣粥的，整個安置區就隻有早餐時有粥，晚餐哪裏有人熬粥，這大姐是我老婆以前一個朋友的姐姐，知道後，就主動給我們熬粥了，說我們自己熬不方便。”

段小明看了一眼那位服務員大姐，難怪剛才張娟去盛粥，那個大姐伸長脖子看張哥。

他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頭發應該有蠻長時間沒有修理的中年男人。

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來悲傷，但是也看不到喜悅。

好似生活給他們出的這道難題，他發覺沒辦法破解，已經接受了。

這或許就是認命吧。

事實也确實如此，張衛軍認命了。

“你說我女兒嘛，之前我喊她讀大學不要戀愛，這回她卻帶來了一個男朋友，我本來很反感的，但是又怕萬一這小子以後真的跟我女兒結婚了呢，所以，幹脆喊他也跟着我女兒去了。”

“我們當初結婚也是自由戀愛——唉。”

張衛軍繼續說着，沒喝酒的人說的話比段小明這個喝了酒的人說的還多。

段小明輕輕摸了摸自己肚子，啤酒脹肚，他站起身來：“張哥，我去下洗手間。”

然後他大步往餐館後頭走去，路過服務員大姐的時候，他笑着打了個招呼，接着輕聲說：“等下我買單，你先把帳算好。”

從衛生間出來後，段小明側過身，示意大姐配合，快速的刷了二維碼付了款。

坐下來後，他跟張衛軍又家長裏短的扯了不少，張衛軍反複的又問了關于房子的許多問題。

新開的兩瓶酒，段小明喝了一瓶多之後，張衛軍接到了女兒電話。

挂了電話，張衛軍說：“不好意思小段，我得回去一下，我老婆不舒服嘔吐了。”

說完他就站起來朝收銀台走去，收銀員卻告訴他段小明已經買了單。

他忙轉身又跟段小明客氣，段小明像一個老朋友一樣趕着他快走。

張衛軍道謝走後，段小明坐在原地，半響不動。

他還沉浸在剛才張衛軍的故事裏。

雖然這個故事并不波瀾壯闊，也不婉轉曲折，本質很狗血，卻張哥說得輕描淡寫的，似乎這事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樣。

怎麽會這樣呢？

服務員大姐走了上來收拾桌子，順帶着八卦：“小夥子，我聽老張跟你講他的事，你是老張家——”

段小明站起來指着還剩下的兩瓶酒，回答：“我啊，是他朋友——這酒你幫他存起來吧，下次他可以喝。”

大姐皺了皺眉頭，一臉的不理解：“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老張可喝不得酒，他老婆也吃不得辣，她女兒還給她打包榨菜和涼拌海帶絲，唉，年輕人不懂事哇！”

年輕人怎麽啦？

段小明懶得跟她解釋。

但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段小明很有素質的說了一句：“辛苦大姐了，我走了，拜拜。”

大姐倒是熱情的回答：“拜拜，小夥子。”

回去的路上，段小明掏出手機，剛才手機震動和亮屏了很多次，肯定有許多新的信息。

會不會是哪位嬌俏的小娘子思春想我了呢。

他點開手機，卻發現大部分信息都是陸菲菲發來的。

什麽案場管理制度新版本，什麽客戶接待制度，什麽客戶錄入注意事項，每日接待客戶情況登記表，等等，有的是文檔，有的是表格，有的是多張截圖，他快速的翻閱着。

翻到最下面，陸菲菲發了一句話：“幹嘛呢，這麽久都不回信息？”

他沒有回複，心裏想着，不是兩兩分組，我跟吳小沫一組麽，怎麽她不給我發這些？

點開吳小沫的聊天窗口，沒有任何的新信息。

他有點小怨恨，又返回，再點開陸菲菲的聊天窗口，回複了一句話。

“剛跟客戶吃飯呢，才吃完，怎麽了？”

陸菲菲信息幾乎秒回：“你倒好，我們還在加班，吃什麽好吃的？”

段小明過了馬路才回複陸菲菲的信息。

“吃什麽？老天安排人給我展示了命運的苦，這個苦吃的我現在心裏都還難受。”

這次陸菲菲沒有秒回。

段小明回到家，沖了涼，換了睡衣，再次打開手機。

首先看了陸菲菲的回複：“想想美好的，比如美女，說不定就很甜了。”

然後是公司銷售群裏發的通知：“所有人注意，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公司，不得遲到，收到回複！”

這條消息是13分鍾之前發的，他看大家都回複了收到，于是也趕緊補發了一條收到。

丢下手機，他斜躺在沙發上，摳着腳丫子，看電視。

靜不下心來，他過不了多久就要換一個頻道。

過了許久，手機震動。

一個陌生的外地電話号碼。

“您好，哪位？”

段小明客氣的問着。

手機裏傳來年輕的男聲，語氣并不算太禮貌：“我是雲洛，你方便出來聊聊嗎？”

雲洛？張娟的男朋友？

他怎麽有自己号碼？

這小子開口說話像下命令一樣，不去！

他呼出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疑問，對着電話說：“不好意思，不方便出去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