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金朝剛下車便要召開會議,唐天宇暗忖他這脾氣果然如同傳聞中一般古怪。唐天宇曾與穆金朝單獨溝通過幾次,知道穆金朝的性格,行事風風火火,處事一絲不苟,便立即讓杜海源打電話通知縣委班子成員準備開會。大約過了十分鍾之後,縣委會議室便坐滿了人,幾名常委臉上神色各異,有些人激動,有些人緊張,畢竟召開會議的是市委組織部一把手,他的一舉一動都影響着衆人的仕途。
仕途是攀爬一座有一座的山,衆人雖都已經到了縣處級位置,但想要再上一個台階,卻是難入登天。而這登天的繩索,如今便攥在了穆金朝的手中。市委組織部長,有伯樂相馬的權力,重點考察官員的升遷,如果能給穆金朝留下一個良好的印象,難不成哪一天,便有了機會。
穆金朝見自己沒打招呼,縣委班子成員很快便能到位,暗忖這陵川官場倒是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懶散,原本他以爲陵川兩三年出了幾個大貪官,官員作風理應極有問題,但現在看來,比起不少縣市行事效率好很多。
唐天宇見穆金朝面色緩和了些許,便給了田藍波一個感激的眼神,田藍波臉帶笑意,算作回應。田藍波其實心中對唐天宇還是有些佩服,因爲他盡管給唐天宇打了招呼,但這穆金朝一下車便要開會,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唐天宇卻是很自然地接招,并且漂亮地完成了召集任務,展現了強大的控制能力,這讓穆金朝對唐天宇的控制力,有了一番新的評估。唐天宇應急交上的答卷,怕是打消了穆金朝原本認爲唐天宇年紀輕,壓不住陵川官場的疑慮。
唐天宇主持會議,侃侃而談道:“市委市政府一直高度關注咱們陵川的發展,今年年初以來,在市委組織部的指導下,我縣組織工作認真貫徹省市組織部和縣委各項決策部署,着力推進基層組織建設工作,領導班子和幹部隊伍建設,人才隊伍建設,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等各項工作都有條不紊的開展,此次穆部長來我縣指導工作,有助于我縣進一步加大組織建設工作,強化幹部隊伍。下面有請穆部長作重要講話。”
唐天宇主持會議時,說話不急不緩,已有大将之風。穆金朝暗自點頭,這唐天宇倒真是一個不錯的人才,雖然年輕,但氣勢能壓得住場,方才那番套話官話,不經曆個七八年,是無法如此自然說出的。
穆金朝目光掃視了在座衆人一圈之後,以渾厚的聲音發言道:“我之所以突然來到陵川,其實是帶着懷疑過來的。因爲陵川黨員幹部的表現,讓我很不滿意。接二連三出現貪污**渎職事件,讓我心憂,所以我想看看咱們陵川的基層幹部每天究竟是如何工作的,于是便沒有打招呼,直接從三沙趕過來了。”
“陵川最近這幾年經濟發展速度很快,所以也滋生了**的溫床,有不少原本優秀的黨員幹部,在糖衣炮彈的腐蝕下屈服了。遠的不說,就拿胡凱穎同志來說,這原本是省委高度重視的一個優秀青年幹部,但還是沒有抵擋住誘惑,一步步地走進了絕境。”
“政府最大的依仗是公信力,但因爲黨員幹部中的一些害群之馬,政府如今在百姓中的印象極差,很多百姓都編了順口溜來諷刺咱們:八點上班九點來,品茶看報好自在。好煙見抽不見買,革命水酒把胃壞。樓堂館所争着蓋,小車牌子認老外。成天文山加會海,哪裏熱鬧哪裏在。遇事研究慢等待,坐在岸上玩下海。大家心知肚明,這些怕是不但沒有言過其實,反而是說得不夠深刻。”
“我來陵川的目的很簡單,幹部團隊應該是一個精英群體,能用的便上,不能用的便下。稍後,我會跟大家逐一交流。”
穆金朝的話如同重錘一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理,衆人都沒有想到穆金朝将話說得如此嚴厲。唐天宇心中暗呼穆金朝厲害,他與尋常組織部長不太一樣,言辭一如既往更似紀委書記風格,很有殺傷力。
穆金朝講話完畢之後,縣委常委分别進行了表态,無外乎表示要在工作中更加嚴格的要求自己,不讓穆部長失望雲雲。穆金朝不再說話,一對鷹目極爲淩厲地觀察着每個人,似乎要将衆人的言行刻進腦海裏。
縣委組織部長陳允岚說話時,明顯有些緊張,倒不是因爲懼怕穆金朝,而是市委組織部來人,自己竟然沒有得到一丁點消息,這隻證明了自己太過無用,暗忖等穆金朝離開之後,唐天宇怕是會給自己打個負分。
大會開完之後,穆金朝開始找人談話,趙鎮國及唐天宇被排在了最後兩個。趙鎮國大約與穆金朝談話五分鍾之後,便從會議室裏出來,而唐天宇進去之後,與穆金朝足足談了有四十五分鍾。衆人從談話的時間來分析,唐天宇應當是穆金朝此次來陵川最重要的考察對象。
唐天宇從辦公室裏出來之後,眉頭一直緊皺,他突然發現自己在穆金朝面前竟然如同一張白紙,原本以爲自己有很多手段高明,其實不過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穆金朝并沒有像普通視察幹部那樣走流程,而是以訓導爲主,從頭到尾都沒有讓唐天宇多說幾句,在穆金朝看來,陵川官場之所以混亂,是因爲唐天宇并沒有起到相應的作用。
穆金朝順着自己的履曆,從夏餘鎮開始盤點,将唐天宇哪個環節留下的失誤一一批評,這讓唐天宇有種極爲失落沮喪的感覺。
穆金朝來像一陣風,走得更是快,甚至沒有在陵川吃飯,便坐上商務車離開了。
盡管穆金朝給自己狠狠地上了一課,但唐天宇對穆金朝卻很是欽佩,因爲他在穆金朝身上看到了正直官員的傲骨,盡管官員中有不少**分子,但還是有一部分堅守理想,一心爲民的好官。
坐在商務車内,田藍波偷看了一眼穆金朝,發現穆金朝嚴肅得有些異常,便笑問道:“老闆,莫非這次來陵川,并沒有達到想象中的效果?”田藍波對穆金朝的心思掌握得還是很清楚,穆金朝這次來陵川,其實收獲很多,至少打消了心底不少疑慮。
穆金朝輕哼了一聲,道:“有人通風報信,這考察的結果可要打折了。”
田藍波知道自己透露消息,瞞不過穆金朝,腆着臉皮笑道:“我也就是上廁所的時候,将我們的行蹤告訴了唐縣長,讓他稍微提前準備一番,這算不上通風報信吧。”
穆金朝見田藍波并沒有隐瞞,閉上了眼睛,道:“唐天宇是一個人才,但傲氣還是太足,鋒芒畢露,基層暫時壓不住他的光芒,若是要想好好錘煉,怕是要給他更高的平台才是。”
田藍波詫異道:“莫非老闆想讓他調到市裏來?”田藍波知道穆金朝對唐天宇一向很看重,所以才會特地親自考察唐天宇。
穆金朝搖了搖頭,道:“他現在缺乏更好的平台,站得高才能看得遠,省裏才是他的下一站。”
田藍波倒抽了一口涼氣,道:“若是真到了省裏,他這以後蹿升的速度,怕是比得上火箭了啊。”
穆金朝搖頭道:“又哪裏會這般輕松?”
穆金朝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田藍波不再打擾,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暗忖自己這一步棋走得不錯,從穆金朝的語氣中能聽出,唐天宇将來必定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買下了一個伏筆,暫時雖看不出效果,但幾年之後,自己再動用這份人脈資源,定能起到極好的作用。
唐天宇剛進辦公室,陳秀春便跟着走了進來。唐天宇見陳秀春臉色有些不佳,淡淡問道:“老陳,你這是怎麽了,倒似被霜打了的茄子。”唐天宇估摸着定是陳秀春與穆金朝的談話,并不是很順利。
陳秀春坐在沙發上,懊惱道:“方才在穆部長面前,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如今後悔死了。”
唐天宇擰起了劍眉,站起身道:“你究竟做了什麽不該做的?”唐天宇對陳秀春有所了解,平常仗着小聰明,喜歡動用些小手段,而這是穆金朝最爲痛哼的。
陳秀春歎了一口氣道:“我給穆部長送了一個小信封……”
唐天宇呼了一口氣,暗忖這陳秀春怎麽跟屎糊了腦袋似的,做出這麽二*逼的事情。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老陳啊,你是第一天在三沙官場混嗎,這穆部長的性格你不了解?”
陳秀春帶着哭腔道:“我原以爲那都是傳言……”
唐天宇走到陳秀春身邊,狠狠地踹了一腳陳秀春,怒罵道:“給我滾!下班之前給我交一份五千字的悔過書。”
見陳秀春狼狽地從自己辦公室離開,唐天宇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将陳秀春從自己的陣營裏踢出去。
如此豬一般的隊友,哪一天被他拖累死,還不知曉。
唐天宇回到了辦公桌邊,打了一個電話給朱文和。朱文和接電話很快,見唐天宇找自己,趕緊丢下手中的工作,很快來到了唐天宇的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