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6日,星期五,杭城的天氣格外炎熱。
上午的省婦保醫院門口,人流如織。
看着手中的B超報告單,活了28年的林天文無法接受自己是先天性輸精管缺失,他得了不孕不育的毛病。
“我說嘛,結婚一年,怎麽都懷不上孕,原來問題出在你這啊。”站在林天文身邊,穿着略顯土氣的是和他結婚一年的老婆吳紅。
林天文沒有說話,腦袋一直嗡嗡作響,許是外面的蟬鳴聲太刺耳,讓他一陣恍惚,猶如失聰一樣,聽不到任何聲音。看着從眼前走過的行人,或急匆匆,或閑庭信步,這一刻他感覺世界抛棄了他。
世界有沒有抛棄他,别人不知道,但是站在他身邊一直喋喋不休的吳紅,卻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他。都這個時候了,腦子還在放空。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吳紅加大了音量,順手還推了推林天文。
“你說什麽?”林天文将報告單對折,放進了挎包裏。
“合着我剛才說了一堆話,你一句都沒聽到。”吳紅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聲嘶力竭的說道:“我說我們離婚。”
“爲什麽?”林天文還在狀況外,問道。
“爲什麽?因爲你沒有生育能力。”吳紅不屑的看了一眼林天文,冷冷的說道。
“我們結婚一年,一點感情都沒有嗎?”林天文内心悲涼,反問道。
“我早就看你們家不順眼了,結婚的時候,要點彩禮扣扣索索,28萬8的彩禮,我要的多嗎?真摳門。”吳紅好像打開了水閘一樣,将心裏的怨氣一吐而出。
“你是這樣想的。我明白了。”林天文這會隻感覺心都涼了。
林天文家裏不是大戶人家,父母全款給他買了套房,在姚城這個四線小城市也花了126萬,再加上裝修和買家電,花了40萬,差不多将林父林母辛苦二十多年的積蓄都花光了。
買這套房子也隻是爲了在相親的時候,加點籌碼,現在相親,物質條件這一關如果不過關,你連人都見不到。
林天文結婚的時候,他的大伯送了他二十萬,這才有錢發彩禮。
女方用彩禮錢買了輛寶馬,寫的女方的名字,還一定要領證前買,美其名曰嫁妝,就這林天文還貼進去6萬塊。
因爲相親三個月就結婚,爲了讓這段缺少感情基礎的婚姻更加牢固一點,林天文想着我多付出一點,是否可以讓彼此的感情變得更好。卻沒想到,付出的代價就是變成了自己曾經不想成爲的舔狗。
林天文活了28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女人,有不可一世的女神,也有對他百依百順的,到頭來落在了一個坑裏。
既然成了一家人,林天文從來沒有自己的小算盤,可惜人家是不是這樣想的就不知道了。
家裏的開銷都是林天文出的,她從來不會問他的錢夠不夠用,可惜他一年才賺8萬塊錢,如果不是二老在背後默默支持,哪有錢來滿足她的虛榮心。
除了一年給她爸媽送三個節,林天文還要給她自己買過節禮物,除了清明節,她都要禮物。
幾張信用卡,一張套一張,負債都好幾萬了,吳紅卻從不關心林天文的錢夠不夠用。
本想着婚姻是靠經營,他才發現自己做的是一廂情願的虧本生意。
“你明白個屁,當初我就是瞎了眼,還以爲你家多有錢,原來是個空殼。”吳紅越說越氣,狠狠的摔了一下林天文用年終獎給她買的LV印花水桶包。
林天文有個小有資産的大伯,很多人以爲同是兄弟,林父應該也不差,也應該有錢。可惜名不副實。
他沒有說話,看着眼前的吳紅,感覺好陌生,不,還感覺好土。
兩人打了個車,去慶春廣場附近的銀泰百貨地下車庫取了車,回到了姚城。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仿佛凝結了一樣。
回到家,吳紅就找出自己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林天文坐在沙發上,兩眼無神,不說話也不阻攔。
“車鑰匙,行駛證,還有車輛登記證書,都給我。”吳紅收拾好行李,面無表情的站在林天文的面前,伸着手,說道。
林天文歎了口氣,從書房裏将東西找了出來,遞給了她。
怪不得要在婚前買車,原來防着這手呢。
“你的東西,我一樣沒動,我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幹淨了,反正你也沒給我買什麽。星期一上午9點,我在民政局等你。”說完就摔門走了。
林天文呆坐了一會,站起身走到像是被小偷掃蕩過一樣的主卧門口,又歎了口氣。
确實收拾的很幹淨,這一年給她買的首飾一樣沒留下,就連自己姑媽給她買的愛馬仕手镯也帶走了。
掏出用了兩年的iPhone7,撥通了林母的電話。
“喂,兒子,檢查結果怎麽樣?”電話那頭,林母關心的問道。
“媽,是我不能生育。輸精管缺失,隻能做試管。”林天文調整了一下情緒,平靜的說道。
“能做試管就做試管,錢的事情,你别擔心,你爸會去魔都問你大伯借的。”林母楞了一下,安慰道。
“吳紅打算跟我離婚了。下星期一辦手續。”
“這好好的,怎麽就要離婚了呢?兒子,要不媽給她打個電話,勸勸她?”林母在電話那頭,着急的說道。
“媽。不用給她打電話了。她對我們家有很多怨言,我也累了。算了吧。”林天文用手擦掉眼角的淚,說道。
“這。。。”林母也語噎了。
“媽,我挂了。等辦完手續,我回來看你們。”說完,林天文就挂了電話。
林天文可能不是一個好男人,但是一定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兩人是相親認識的,認識三個月就訂婚了,婚前一切都好,但是從談彩禮開始,矛盾就開始顯現。結婚讓他們做成了生意。
結婚之後,吳紅偏激的性格越來越明顯,就像火藥一樣,一點就着,還喜歡砸東西。
林天文有心改變,卻總是被吳紅滿嘴髒話的大吼大叫給制止。
他是慫了,家暴不管什麽原因,隻要男的動手,錯就在他這邊。
曾經也想過離婚,七大姑八大姨就輪番來打電話勸,說什麽,女的生了孩子就會向着你了。
得,老天爺給你開個玩笑,你不能自然受孕。
一天之内遭受兩次打擊,讓從小順風順水的林天文有點抗不住,晚飯都沒吃,就去睡覺了。
在家裏宅了兩天,星期一上午,林天文終于洗了個澡,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在公司的軟件上請了一天年休,打了輛滴滴,趕去了民政局。
離婚明顯要比結婚的流程複雜許多,也幸好兩人沒有孩子,财産也很清楚。吳紅拿走了車,林天文同意了,都是婚前财産,沒什麽好糾結的。
畢竟也生活了一年多,說不了人家騙婚,想拿回車,不亞于把自己的面子扔在地上反複摩擦。
紅證換紅證,隻是一個結婚,一個離婚。
離完婚,吳紅頭也不回的走了,從此兩人就成了過客。
看着遠去的藍色寶馬,林天文掏出一根利群,點上,吸了一口。這是他第一次在結婚後光明正大的抽煙,因爲吳紅不喜歡聞煙味,作爲8年老煙民的林天文,從不會在家裏抽煙。
想抽煙了就在小區樓下趁着扔垃圾的時候,抽一根解解饞。
在手機上叫了一輛滴滴,趕去了汽車西站。
坐着鄉鎮公交,一個小時之後,林天文回到了鄉下的老家。
才進門,跟林父林母住在一起的二奶奶,健步走了過來,拉着林天文的手,關心的問道:“天文,村裏都在傳,因爲你不會生孩子,紅紅跟你離婚了,是真的嗎?”
農村嘛,稍微有點事,這八卦新聞傳的比網上可快太多了。
“奶奶,是真的,今天剛離的。”林天文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诶。”二奶奶拍了拍林天文的手,疼愛的看着他。
“沒事的,奶奶。”林天文摟着二奶奶的肩膀,笑着說道。
“兒子,别難過,媽再托人給你找一個。”林母聽到聲音,從廚房走了出來,說道。林母明顯是哭過了,眼眶紅紅的。
“媽,算了,就别耽誤别人了。”林天文看着雙鬓已有白發的林母,說道。
“我們對她不薄,想不到她這麽說我們。”林母眼見着又要哭了,林天文忙上前抱住了林母。
“媽,都過去了。”林天文這是長大之後第一次抱林母。
“媽就是難過。”林母擦了擦眼淚,說道。
“我爸呢?”林天文松開林母,四處看了一眼,沒見着父親,便問道。
“你爸去買菜了。應該快回來了。”
正說着,林父騎着電瓶車進了院子。
林天文喊了一聲爸,就沒有說話了。林父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拎着幾個袋子走進了廚房。
“你爸昨天就哭過了。他以爲是他老林家基因不好,讓你受苦了。”林母解釋道。
林天文楞了一下,走進了廚房,看着正在洗菜的父親,說道:“爸,醫生說這隻是在發育的時候,沒發育好。以後想生孩子,可以做試管的。”
“兒子,是爸沒用。”林父放下手中的菜,沉默了一會,轉過身說道。
林天文知道林父說的是什麽意思,他上前抱住了林父,說道:“爸,不怪你。從小到大,你都努力給我最好的。爸,謝謝你。”
林父沒有說話,拍了拍林天文的後背。
父子倆抱了會,林天文就出去了,他怕自己忍不住想哭,總以爲還年輕的父親,想不到頭上已經白發叢生。
中午,一家四口吃了頓團圓飯。
臨走前,林母叫住了林天文,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到他的手裏,說道:“兒子,爸媽也沒多少積蓄了,這裏有8萬塊錢,你拿去買輛代步車吧。”
“媽,不用,我結婚,你們花了不少錢,這些錢你們留着用吧,我以後上班就坐公交吧,正好也改改我睡懶覺的毛病。”林天文将銀行卡又塞回了林母的手裏。
“兒子,如果心裏難受,就哭一哭,不丢人。”林母見自己兒子眼裏的堅決,将銀行卡收了回來,說了一句。
“放心吧,媽,我沒事。”林天文笑着說道:“媽,我走了。”
走到院子門口,林父已經騎着電瓶車等着了,說道:“我送你去車站。比你走路快。”
“诶。”
林父将林天文送到了鄉鎮公交車站,然後頭也不回的騎走了。
林天文見狀喊道:“爸,你騎車慢一點。”
又是一個小時,回到了市區,換了市内公交,晃蕩了半個小時,林天文才到了商會大廈,他工作的公司在20層。
乘電梯來到了20層的部門辦公室,才一進門,跟他玩的最好的同事楊超,驚訝的問道:“天文,你不是請了一天假嗎?怎麽還來上班啊?”
“事情辦完了,就來上班咯。”林天文強顔歡笑的說道。
“你可真是愛崗敬業啊。”美女同事顧珠珠挺着個大肚子走過來,說道。
顧珠珠跟林天文的關系還不錯,兩人都是同一年結婚,她體質不好,結婚大半年,喝了大半年的中藥,年初的時候才懷上。
“沒辦法,不工作沒飯吃。”林天文将工位上的電腦開機,登錄自己的賬号之後,去人事系統改了假單。
“瞧你說的,誰不知道你林總有個有錢的大伯。”跟林天文同一年進公司的餘小方走過來,笑着說道。
兩人進公司到18年正好5年,兩人還是同一個大學的校友。
“大伯是大伯,又不是我爸。窮啊。”林天文解釋了一句,然後轉頭跟隔壁工位的楊超說道:“晚上一起吃飯?”
“行。”楊超點點頭,突然看向林天文,說道:“不對啊,從你結婚之後,你可是從沒在外面吃過飯啊,你回家不給你老婆做飯嗎?”
“晚上吃飯的時候,跟你說。”
“好。”楊超跟林天文關系最好,也最熟,一眼就看出他有隐情,便不再追問,反正晚上也可以問。
林天文所在的公司,是世界500強,一家保險集團公司。
林天文所在的部門,就是專門給業務員計算各個險種保費的,這份工作很繁瑣也很忙。如果不是有雙休,又有節假日,還給交五險一金,就他這點工資,早離職了。
忙到下班,林天文關了電腦,朝楊超說道:“超總,忙完了嗎?”
“我給楊總監發個報表就好了。”楊超一邊做報表,一邊說道。
“楊總監是表姐,你還怕她罵你?”林天文見辦公室沒人了,掏出一根煙,抽了起來。
“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姐罵人的樣子,生氣的時候,連分公司總經理都罵的。”楊超心有戚戚的說道。
“也是哦。哈哈哈,好久不跟楊總監打交道了,差點忘了這回事。”林天文笑出了聲。
“好了。”楊超發了報表,一關電腦,問道:“去哪兒吃?”
“就阿春炒菜館吧。也就幾步路的事。”林天文想了想,說道。
“行。”
兩人走出商會大廈,太陽還沒下山,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拉長了,路邊的行人看着他們,覺得頗有點喜慶。
林天文身高180,體重180,是個大胖子,楊超身高165,體重150,是個小胖子。同事戲稱他們倆是胖子組合。
走到阿春炒菜館,兩人已是滿身是汗。
掀開塑料簾子,一股涼風,讓兩人不受控制的打了個擺子。
點了四個菜,要了兩瓶啤酒,楊超就靜靜的看着林天文,等着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