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不可怕……
見到自己于心有愧的亡妻，才最可怕。
尤其是，自己這前妻如今的相公，現在是地府十大鬼将之一。
要了老命了！
南郭鬥一時呐呐不能言。
倒是孟小婉大方，她莞爾一笑。
“夫君稍等，我收拾收拾……”
言罷，她轉過身，開始收拾起洗滌的物件。
南郭鬥悄悄打探，盡是一些碗碟。
“夫君今夜是走了劍門關吧？”
小婉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南郭鬥心中湧起了許多念頭。
當年是他做錯了事，他想道歉……
這段時間小婉過得如何，他也想知道……
但張了張嘴，幾欲開口，最終淪爲了一聲輕輕的“嗯”。
小婉笑道。
“難怪……”
“今天是君上設立的中元節，今日鬼門關……也就是人間的劍門關會大開，群鬼有機會回到人間看望自己的親人。”
“夫君回了人間，一定要記得，不要在七月半走這條路喔……”
南郭鬥心中一痛……
曾經眼前這女子，便是死了，也要回到人間，與他共度一段時光。
如今中元節鬼門大開，她卻沒有去看望過自己。
情分沒了呀……
心灰意冷之下，連之前口渴難耐都忘了。
“那……那我這便走吧……”
小婉站起身來，沖他笑了笑。
“别急啊，總有一夜的功夫，我們如今能夠相見也是緣分，夫君不去我家裏坐坐？”
南郭鬥嘴巴張了張……
“這……這不大好吧，被牛将軍撞見，怕有誤會……”
小婉繼續笑道。
“人間一日，冥界一年，爲了防止妖魔鬼怪生亂，君上安排了許多活動，叫做什麽團建？”
“反正他們忙着呢，組團去了魙界，說是要搞什麽實地考察，不是一起開坑種樹，就是一起建城刨土，亂七八糟的……”
“之後又要開什麽陰司階段性總結會議，什麽淡季誓師大會，我一婦道人家也不懂，這一轉眼一年就過去了，我也沒見那死鬼一次。”
你一個冥界高階将領夫人都不懂，我哪懂啊！
南郭鬥聽得一頭霧水，加之之前疲勞與傷痛，一股腦湧上了腦海，他失了理智，鬼使神差的答應了下來。
“那……那我就坐坐。”
那孟婆莊的确與她無關，孟婆莊内居住的，是供靈魂轉世，消除記憶業障的孟婆。
這靈魂可不止凡人的亡靈，妖魔鬼怪，神靈仙人，都要喝一碗孟婆湯。
“神仙也要經過地府去轉世輪回？”
南郭鬥有些驚訝。
“昂，可不嘛，前些時，天上好多神仙都來喝忘憂湯轉世哩。”
小婉自豪的和南郭鬥說道。
“據說，都是三清的弟子，要去人間下什麽棋，我也不懂。”
小婉一邊帶路，一邊和南郭鬥叙述起當日的見聞。
以南郭鬥對小婉的了解，總覺得她說的有些不盡不實……
孟婆莊，真的和小婉沒關系麽？
南郭鬥再度搖了搖頭……
想什麽呢，自家媳婦兒哪有那能耐，給仙人消除記憶。
眼前小婉挎着籃子，一蹦一跳的背影，讓南郭鬥一陣恍惚。
若非這是冥界，雙方是一人一鬼，還真像他們年輕時在河邊幽會一般。
唉……
回不去了。
小婉的居所，離這兒還挺遠，在一座叫做“枉死城”的城裏。
據小婉說，那條河是冥河，裏面的水都是由靈魂凝聚而成，是不能喝的。
想要喝水，去她的住所，由她來想辦法。
喝個水這麽麻煩，可把南郭鬥急壞了。
但想到這是冥界，他不得不忍耐下來。
還真如小婉所言，枉死城沒有鬼差，也沒有鬼怪，空空蕩蕩的。
但那城牆和裏面的居所，依然看的南郭鬥心裏瘆得慌。
枉死城多是枉死鬼，中元節開鬼門，枉死鬼們當然都出去尋找自己的親人或仇人了。
小婉帶着南郭鬥一路走入内城，走到了一個滿是綠植的民宅裏。
“平日那死鬼總有公務，我隻好打理這些花花草草的打發些時間。”
見南郭鬥打量盆栽綠植，小婉莞爾一笑，解釋起來。
她推開了門，對南郭鬥行了一禮，溫柔的說道。
“夫君，進來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這女子還是自己的前妻……
要說南郭鬥心裏沒别的心思，那怕是騙鬼的。
這麽一亂想，他越發幹渴。
“小婉，能不能給我……”
話還沒說完，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枉死城。
“婉兒，婉兒，俺回來啦！俺來找你啦！”
小婉和南郭鬥面色一變。
這是牛鬥的聲音，兩人都認得出來。
“艹！他怎麽……”
南宮鬥正要暗罵，嘴巴卻被小婉捂住。
“别說話，他如今是鬼神境，感知力很強，快躲起來，我把他糊弄走。”
言罷，也不等南宮鬥反應，三下五除二，将他塞到了床底。
直到被塞到床闆下，南宮鬥都沒反應過來。
他一臉懵逼。
我媳婦兒力氣怎麽這麽大呢……
這還是那個溫柔的小婉麽。
但很快，他不得不憋住氣，不敢吱聲。
因爲，他聽到了門響。
“婉兒，你怎麽不在孟婆莊，跑回老宅來了？”
牛鬥憨厚的問道。
“死鬼，還不是想過來懷念一下嘛……”
婉兒的聲音風情萬種，比之前招待南郭鬥更爲溫柔。
“婉兒，俺好想你……”
牛鬥的聲音再度響起。
“死鬼~”
婉兒再度回應，最後居然還帶上了轉音。
南郭鬥躲在床下，憋得臉都綠了。
她是我媳婦兒啊！~！
“嗯！？我怎麽聞到了生人的味道？你又在床下藏人了？”
南郭鬥一愣……
牛鬥爲什麽要用“又”？
但還沒等他多想，眼前的床闆便被猛然掀開，一股大力襲來，将南郭鬥提了起來。
看着眼前那一動一動的鼻環，充血瞪大的牛眼，南郭鬥隻覺渾身一軟。
“好哇你……”
牛鬥的怒吼如雷貫耳，随即又轉爲疑惑。
“咦，是前夫哥啊……”
此時的南郭鬥哪還有剛剛在床底的硬氣，他滿臉讪笑。
“牛、牛、牛牛将軍，我說是意外，您信麽？”
牛鬥碩大的牛頭上露出了許多拟人化的表情，它時而憤怒，時而悲傷，時而露出大徹大悟的恍然，最終變爲了一張燦爛的笑臉。
“俺信！”
這一翻變化，别說準備哭鬧上吊耍橫的孟小婉沒想到，便是南郭鬥都沒想到。
牛鬥将南郭鬥放下，甚至還讨好的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
“前夫哥怎麽來冥界啦？你若是想小婉了，俺帶她去看你呀。”
牛鬥已經進階爲鬼神，此時他越發強壯，即便是刻意收斂的氣焰也依然具有極強的壓迫感。
抛開這些不說，自己從它老婆床闆下被發現，南郭鬥都覺得自己百口莫辯。
他已顧不得考慮小婉是誰老婆的問題了，慌亂的開口道。
“牛将軍，您别誤會……”
牛鬥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哈哈哈，前夫哥放心，俺怎麽會誤會呢，俺一點也不會誤會，俺和小婉感情好滴狠，俺很信任她……”
牛鬥的力量何其巨大，拍的南郭鬥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一掌落下，一掌又至。
下手這麽狠，還說你沒誤會！
南郭鬥感覺再被拍下去，他會被活活拍成肉醬，連忙從懷裏掏出了帶着火漆的書信，開口說道。
“我是今夜抄近路，走劍門關去劍閣縣治所送信，我真沒說謊，有此信爲證。”
牛鬥停下了他的巨掌，瞪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
“天呐，前夫哥，你現在居然隻是一個跑腿的！？”
對比起雙方的身份，南郭鬥滿臉通紅……
一個将軍，一個跑腿小吏，二者的确是天差地别……
前夫哥三個字，雖然有哥這麽敬稱，但在南郭鬥耳中，依舊無比刺耳。
“我……我這也是……”
牛鬥又是一掌，拍到了他的肩頭。
“前夫哥，你放心，不就是誤入冥界嘛！”
“俺去找秦祭酒告個假，便就送你回去。”
“順便替你查查生死簿，看看你的福祿陽壽如何，你且在此處等等，莫要随意走動。”
“君上的會開完了，鬼差們也該歸位了，枉死城的鬼怪們也該回來了，你出去了，指不定惹出什麽亂子，地府有規矩，等閑活人不能進入冥界！”
言罷，牛鬥一把抓起小婉，往門外走去。
“走走走，咱們一起去問問，前夫哥姓甚名誰，表字爲何，生辰八字，俺都不知道……”
小婉宛若被壯漢抓起的布娃娃，手忙腳亂……
“诶诶诶，你個死鬼，輕點！”
牛鬥風風火火的，絲毫不給南郭鬥思考反應的餘地。
“砰！”
屋門轟然關閉，門外還有牛鬥斷斷續續，漸行漸遠的聲音。
“俺不是吃醋，俺還信不過你麽……”
“俺和你說，你那實驗對誰都行，唯獨不能對他……”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是謀害人命，好不容易在孟婆莊積累的功德就那麽散了，劃不來……”
南郭鬥再次一臉懵逼……
什麽和什麽啊？
這些話他都聽得懂，但他又都聽不懂。
什麽實驗？什麽功德？什麽謀财害命？
但牛鬥之前的告誡，他還是聽進了……
在剛過劍門關後，他遇到了兩個帶着修羅面罩的人詢問他，想必它們不是帶面罩，是真鬼差。
它們當時也說過，已經開完會了，自己還是小心點好。
這般想着，南郭鬥老老實實的在房内等了起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尤其漫長，最易令人瞎想。
更何況，牛鬥去做的事情與他相關。
冥界告假方便麽？
那群鬼怪們會不會認爲自己不守規矩，便把他給扣下了？
自己福祿如何，還有幾年好活？
冥界的氛圍本就不太好，暗無天日，滿是悲傷。
即便中元節的歡快沖散了許多哀愁，但枉死城内歸來的亡靈，偶爾響起的哭嚎聲，也牽動着南郭鬥的神經。
時間越久，他越覺得壓迫……
終于，牛鬥回來了。
“前夫哥啊，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小婉不在，南郭鬥獨自面對身強體壯的牛鬥，心裏發怵，連口音都被牛鬥帶偏了。
“俺，俺還是先聽壞消息吧。”
牛鬥如今已算位列高位，瞧人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
看出了南郭鬥的緊張，牛鬥哈哈大笑。
“别緊張啊前夫哥……”
“壞消息是，你之前被那書妖榨幹了陽氣，隻有三年的陽壽了。”
南郭鬥隻覺天昏地暗……
三年……
三年……
我即便是回到了人間，這三年又能如何？
牛鬥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
“别擔心，俺損耗了不少功德，給你延了二十年壽命，你回到人間，多做善事，可能還能活得更久。”
南郭鬥感動的熱淚盈眶。
“牛将軍大恩大德，小人無以爲報……”
“這……這算好消息麽？”
牛鬥又豪邁的笑了起來。
“俺不需要你的報答，隻要你好好活着，俺就開心了。”
“這當然不算好消息，好消息是，你與我地府有緣，這邊有一件事兒，需要你替地府去做。”
說着，牛鬥掏出了一個不知什麽材質的包裹。
“将這包裹送往堯山鎮胥氏，他們知道該怎麽做。”
“前夫哥你也放心，做好這件事兒，胥氏自會給你好處！”
雖然與地府有緣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但牛鬥先抑後揚的方法，還是讓南郭鬥充滿了求生欲。
“做，俺一定做，俺送完了信就去胥氏報道。”
牛鬥碩大的牛眼微微一眯，給南郭鬥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這包裹離開冥界，可沒多少時日的保質期……”
保質期？
南郭鬥不明所以，他喃喃道。
“可……可身毒犯禁，軍機大事……”
牛鬥笑道。
“你也别太重視你那小吏的工作了，雖然送信很要緊，但自古以來，這般大事的信差，肯定不止一個……”
“而且，俺會安排鬼差去劍閣縣再通知一道。”
“俺們倆的緣分，你還信不過俺麽？放心去胥氏吧，表現好咯，你可就不隻是一個跑腿的小吏啦！”
“好歹是小婉的前夫，你得支棱起來呀！”
你一口一個前夫哥，巴掌拍的這麽重，我怎麽信得過你啊！
南郭鬥淚牛滿面。
但形式比人強，他終于點了點頭。
其實，牛鬥真沒騙他，落在他身上的牛掌之所以重，隻是因爲牛鬥本就力大。
牛鬥恐怕是這三界之中，唯一一個真心給他謀福利，真心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的妖怪了……
你好好活着，俺才能獨霸小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