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娴玉淑将那些花都撒到了宋撷玉的浴湯裏,宋撷玉在裏面泡了大半個時辰,花在熱水的蒸騰下,香味散的滿屋子都是。
“這番邦進貢來的雖然不怎麽貴重,但是也算是費了心思,這香味,比安魂香還管用。”
玉淑等在外面,閑着無事跟玉娴扯着閑話。
玉娴看了看屋裏,裏面隻能聽到水聲,這才偏頭看向玉淑,聲音帶了絲沉重:“這花香好像确實對小姐的病有作用。”
剛剛出來時,她分明看到宋撷玉眉間的黑氣少了許多。
玉淑臉色垮了下來,左右看着沒人,悄聲附在玉娴耳邊:“你說,小姐是不是中了什麽巫術,我家鄉那邊有位神婆,曾經說過,隻要紮個跟人差不多的娃娃,再貼上生辰八字,就能讓那人小鬼纏身……”
玉娴聽的數九寒天打了好幾個冷顫,臉色煞白,正想斥責玉淑,突然看到前面多了個影子,三個影子擠在一起,還微微晃着,當下吓得她要魂飛魄散。
“地上涼,你們坐着不怕着涼?”
等宋撷玉聲音過來,玉娴這才拍了拍胸脯,把吓飛了的魂魄收回去,
“郡主,您怎麽沒叫奴婢自己就出來了?”
宋撷玉隻穿着裏衣,松松垮垮的在身上,頭發沒有束起,垂在腦後,五官清麗脫俗。
玉娴突然就能理解什麽叫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玉淑也被吓得臉色發白,她剛剛那話也不知道有沒有讓小姐聽到,郡主這病本就是因爲神思不屬,多思多慮,要是因爲她的話病情再次加重,她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賠的。
所幸宋撷玉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兩丫鬟連忙将她推進去,擦幹頭發,重新換了半濕的衣裳。
“去打聽一下,看看附近是不是有可以上香的地。”
等玉淑上好了桂花頭油,宋撷玉突然開口。
玉淑有些手足無措,看了一眼玉娴,小心翼翼問:“小姐,怎麽突然想着要上香?”
宋撷玉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語氣漫不經心:“沒什麽,就是想去求個心安。”
這些日子,她過得混沌,總是有些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究竟前塵往事都是舊夢,還是現在皆是虛幻,她活在夢中?
莊周夢蝶,她需要求個答案。
看宋撷玉并沒有改變主意的想法,玉淑這才下去匆匆找人打聽,沒多久,帶着打聽來的消息回來。
“雍王殿下府中并沒有供奉神佛,但是府裏倒是有個小佛堂,平素裏不會有人過去。”
宋撷玉點了點頭,搭着玉娴的手起身:“玉娴跟我過去,玉淑留下來,如果小妹來找我,你便讓她進來等我,若是其他人,就推說我睡下了。”
玉淑點了點頭,這在雍王府中,安全問題自然不用擔心,但凡出了什麽意外,隻要出聲,就會有暗衛察覺。
宋撷玉隻帶了一人出去,她也沒太擔心。
“小姐,前面就是了。”看着前面的紅牆琉璃瓦,玉娴停了下來。
宋撷玉遠遠的看了一眼,整理了衣裳,聲音輕柔,在風中顯得微微發飄,帶着強烈的不真實感。
“你留在外面,我一個人進去。”
“哎。”
玉娴目送宋撷玉進去,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這才收回視線,找了個角落守着。
這佛堂收拾的還算幹淨整潔,看的出來,這裏常有人過來收拾,并不算太荒蕪。
但比起别家重臣的佛堂,雍王府的确實有些不夠看,也看的出來,謝俶對這些神佛之說确實嗤之以鼻。
宋撷玉站在門口四下看了一眼,這佛堂上首隻有一個香爐,,前面是幾幅道教始祖的畫,其餘再沒有多的了。
旁邊有棋桌和兩簍黑白棋,側邊還有一個書桌,上面的紙筆皆貴重,地上半垂着一副沒畫完的畫,寥寥幾筆,已經勾勒了大半輪廓出來,雖然隻能看出一些山水邊角,看不出具體模樣,但磅礴大氣之風還是撲面而來。
這佛堂布置的,着實有些不務正業。
宋撷玉頗有些忍俊不禁,但也沒多在意,這些動作也是在瞬息之間,她并沒有耽誤什麽,想到自己來的目的,連香都沒點,隻是跪在蒲團上。
腦子裏閃過各種畫面,有謝央抱着她說會一生一世對她好的,有沈牧遙站在謝央旁邊說話的,有淮陰王府被貶的,也有哥哥安慰她,說他從未怪過她的……
最後的畫面,是謝俶端着毒酒,面無表情站在她面前,說她自作自受,讓她下輩子急着,不要再走錯路。
“長樂!”
耳邊有人一直在不停喊她名字,她睜眼,周遭有一瞬間變得陌生,于是巨大的恐慌便圍住她。
她看到謝俶的臉在她面前,眉頭緊緊皺着,冷硬的臉上側臉線條順滑。
“三哥哥,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宋撷玉展顔一笑,上一世和這一世的記憶混在一起,讓她腦子混混沌沌,喝醉了酒一般。
謝俶本意在佛堂靜坐,結果沒多久聽到外面有人推門進來,本以爲是打掃的丫鬟,可是等了許久都沒等到關門聲,他起身從裏面出來,就看到宋撷玉小小一團跪着。
雙目緊閉,眉尖緊蹙,像是被魇了。
他心一慌,剛想要不要一個手刀把她劈暈,就看到人慢慢睜了眼,一雙桃花眼看着他,片刻之後突然含了淚。
她看着他,目光卻又像是透過他,看向另一人。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長樂,你的根在這兒,走去哪?”
他半蹲在宋撷玉面前,緊緊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頓:“父母宗親在這,我在這,在乎你的人都在這,宋長樂,你要去哪!”
剛剛他站在門的位置,看向跪在地上的宋撷玉,總感覺似乎看到了當年臨終前的母妃。
宋撷玉那句話像是刀一樣刻在了謝俶腦子裏。
她說:三哥哥,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神情動态,眼裏的絕望不甘,都在昭示,這個“走”并不是普通的離開,大抵會是生離死别之類。
爲什麽她會覺得,他會是那個帶她走的?
難道真是他之前太兇,吓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