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這家店裏的納戒，我全要了，”處理完旁枝末節，文斌話鋒一轉，又回到了正題上面：“你算一下總價格，然後按類别幫我打包。”

他來這裏是爲了買東西的，并不是爲了行俠仗義、懲奸除惡來了的。

“啊，您、您要這些？”

老闆十分之驚訝：在他看來，文斌身份高貴，手上又佩戴着一枚雍容别緻的‘吞天戒’（‘坎納狄彥’種族所異于常人之處，就是能夠在第一眼看見内部存在空間的各類寶石之時，迅速而準确地辨認出它們來），好像他這樣高高在上的貴族少年，怎麽可能還需要這些内在空間‘殘缺扭曲’，且品質低下的‘納戒’呢？

他的疑惑，文斌看出來了，因而不覺微然一笑，道：“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在我所歸屬的勢力裏面，需要照顧的小弟小妹還很多，有些時候，人不能光顧眼前，更不能隻顧着自己，還是要多設身處地替别人想想，方才能處事周全，遊刃有餘。”

“嗯……”

文斌的話，不無道理，老闆釋然地點了點頭，頗爲欣賞他那種‘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處事邏輯：畢竟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當中，清心寡義與樹敵太多絕不是一件好事，出門在外，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平日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疇之内多體恤、多照顧一下身邊的人，廣施恩義，說不定将來某一天落難了，天誅地滅、萬念俱灰，生命中也還會出現神來之筆，從一個不經意的縫隙之中，伸來救命的橄榄枝呢。

再說了，這些品質低劣的納戒又花不了幾個錢，拿回去給那些初入仙道的新晉弟子（老闆看文斌舉手投足英姿飒爽、正氣凜然，行事端正磊落，絲毫不見歪風邪氣，便暗自揣測他應該是修仙之輩……猜倒是猜對了，不過這個理論卻很有問題），又能夠得到對方真心誠意的感激、敬佩與崇拜，豈不是一箭雙雕的好事情？

如此說來，倒是自己算漏了一茬，才會目光短淺地多次一問呀！

“呵呵，您說得也是！”

想到這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拍了拍腦門，仔細想了想，又道：“我這店裏的納戒，品質由低到高一共分爲六個檔次，分别打一折、二折、三折、四折、五折、六折，一開始在算賬的時候就粗略計算過一遍，加上倉庫裏面庫存的，全部一共八十多萬枚納戒，均價在每一枚11.5卡貝左右，爲了表示感激，也爲了計算方便，我就給您算一枚10卡貝的均價，數量上取整算作八十萬，那麽……”

“10*800,000＝8,000,000卡貝＝8,000多羅”

“您看，就這個價，遠遠抵不上您給予我的呀，我就将它們都送給您，也權當做自己的一點心意吧！”

“……”

文斌剛才聽老闆說出‘八十萬枚納戒’的時候，心裏面還在想，最終結果這得算出多麽龐大的一個天文數字來啊！沒想到全部加起來竟然隻得八千多羅……

他覺得無語，可又不好意思真的分文不給。

‘坎納狄彥’是一個勤勞樸實，艱辛苦難的種族，而這位店老闆與其手下幾名夥計人也還算不錯，至少文斌看着，覺得很順眼。

于是他默默片刻，又從‘吞天戒’中随随便便取出六枚狀似銀币的墨綠色硬币，握住老闆的手，塞了進去，語重心長道：“老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不能不給，在您的背後，也有一家妻兒老小需要養活吧？您的夥計們，他們也有父母長輩，也有兄弟姐妹需要照顧吧？我又不是缺這個，怎麽可以在這裏貪圖您的便宜呢？”

“這些，小意思，拿回去給老人家多買點人參鹿茸當歸靈芝什麽的，補補身子，給孩子們多買些糖果，添置幾件衣裳，再給家裏蓋棟新房，多置辦幾畝田地，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就不要再爲了生活東奔西走、奔波勞苦了……我力之微薄，幫不了您太多，但既然你我在這個地方遇見了，也是一種緣分，我願盡我所能，給予您最大的幫助，還望您一定不要推辭！”

他說着，又将對方攤開的手指推蜷回去，親切地拍了拍。

老闆眨了下眼睛，一腦袋發懵，仍然沒明白對面那少年說出來的這一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啊，帝諸！”

始終還是‘旁觀者清’，有眼睛尖的，一下子就看見了，當下立即跟發現新大陸一般驚訝地伸出手臂指過去：“每一枚都是面值‘100帝諸’的硬币呀！”

“一共六枚！”

“六百帝諸！”

“六十萬多羅……”

“哇！”

“哇！”

“哇！”

“老闆，你發啦！！”

“嘩——”

人都是這樣，一說到錢，也不管是不是落自己兜裏，也會情不自禁跟着興奮。

于是一下子人潮湧動，人聲鼎沸，又是一陣興高采烈的議論紛紛。

……老闆感動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真的。

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背井離鄉，千裏之外，孤苦伶仃，身邊無依無靠之際，能遇見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老闆低着頭，凝視着躺在自己一雙微微顫抖着的雙手手掌之中的六枚散發着晶晶亮亮的，墨綠色光澤的，厚重的硬币，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隻覺得有什麽濕潤的液體，從眼眶中滾滾而落，一點一滴地落在那雙起滿了繭子的老朽的雙手之上，炙熱而滾燙。

很珍惜。

很珍貴。

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都值得讓人銘記于心。

文斌默默地凝視着他，眉梢眼角泛起苦澀的憐憫，微微抿起的唇角透露出幾分倔強而無奈——他很想好言安慰他，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個時候，該說什麽呢？

似乎再說什麽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隻希望他好。

從今往後，能夠幸福安康、合家歡樂，不要再爲了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而流離奔波，不要再忍氣吞聲，受人欺淩。

能夠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直至百年之後，就好了。

這樣的意思，已經通過他之前的言語舉止，得以兌現，所以，他現在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更何況，這些錢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

若是能夠幫到别人，特别是像這家店老闆一樣淳樸善良的好人，文斌真的是一百個願意。

他不是嗜錢如命的吝啬鬼，現在不是，将來也不會是。

他覺得自己這麽做，是理所應當的。

就好像，小時候，無論自己還是晏箐，哪個在家裏得了零花錢，又或者好吃的零食，都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還要拿出來分給對方一半一樣。

他與她，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種純粹的，溫馨的友誼，卻又更甚于兄弟姐妹。

因此學會了體貼别人。

因此學會了關心、愛護、忍讓、原宥别人。

這才是大财富。

這樣的本心，用到這裏，便悄然凝聚成了感人肺腑的情誼。

既然有了錢，那麽店裏面的夥計也不好意思閑着，他們與老闆一樣，也十分的感激文斌，感謝他的鼎力協助，感謝他的慷慨大氣，嘴上雖然沒好意思說出來，可在替他将納戒分門别類收拾打包的行動上，卻是賣足了力氣的。

八十餘萬枚納戒，平均兩千枚一包，很快，它們被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打做了四百多包，本來這一過程還需要顧客本人挨着清點查收的，可是在這種時候，文斌相信他們不會作假，所以這一過程也就免了，全都笃定地接過來，被他有條不紊地收進‘吞天戒’裏面去了。

完事之後，夥計們也集體出來，整齊劃一地向着他們的‘恩公大人’一鞠躬。

“今日之事，感激不盡！”

文斌笑笑，沒說什麽，隻淡然擺了擺手。

至此，交易完成，也是該祝福珍重，分道揚镳的時候了。

老闆卻一直默默立在旁邊，不肯多言一個字。

旁邊圍觀者也不說話了，立在圈外，隻見多不見少，沒有一個人肯在真正散場之前率先離去。

不知不覺中，現場的氣氛就浸潤出幾分淡淡的離情别緒的哀傷來。

良久。

長者擡起頭來，深深地，深深地凝視着文斌，感慨良多地歎道：“大人啊，您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這輩子能夠遇見您，真的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姓文，單名一個‘斌’字，”文斌微然一笑，壓低了嗓音告訴他：“您老直呼我姓名就好，不用一直‘大人’、‘大人’地叫，我聽着别扭。”

“呃。”

那怎麽可以呢？！

老闆還在遲疑，文斌便已然直起了腰闆，長長舒了口氣，歎道：“我要走了，若有緣，來日再見吧！”

他說着，又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擁抱了身前的長者一下：“後會有期了，請您保重！”

然後在轉身離去之前，又好心地告訴杵在旁邊的巡邏執法小頭目：“你現在已經可以帶着你的人消失了。”

“……”

巡邏執法小頭目喃喃，聽他這麽一說，也實在沒臉再待下去了，隻得領着身後兩名跟班小喽啰，連帶那四名爲非作歹的肇事之徒，縮着腦袋，夾着尾巴，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打發走了他們之後，文斌便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他也不是那種十分擅長于傷春悲秋的人，又簡簡單單與老闆，與夥計，與現場諸位看客，閑叙兩句之後，便毅然轉身，沒入漫漫人海之中，漸行漸遠，直到再也不見了蹤影。

而老闆與夥計卻一直站在那裏，凝視着文斌遠去的方向，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