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冶萍聯合公司的複蘇固然很重要,但比起蔣繼英手裏正在緊張進行的金融改革就不足道了。
壓在蔣繼英身上的擔子是很重的。第一是中央銀行的組建,涉及大清銀行、交通銀行兩所官辦銀行的合并重組;第二是金融改革,費銀本位而導入金本位。
相比成立有貨币發行權的中央銀行進而整頓混亂已極的貨币市場,廢除銀本位而導入金本位就難度更大了。
蔣繼英早就發現銀本位的問題了。銀價持續下跌早已不是秘密,稍微有心的金融界人士都發現了,最直接的起因是1873年遭受金融危機的美國廢除了銀币的自由鑄造,将金銀複合本位制調整爲金本位制,銀價立即狂跌,國際遊資迅速湧入了銀本位的中國,瘋狂用白銀搶購各種商品,特别是原材料,導緻了銀價的迅速貶值。蔣繼英雖然發現了這一事實,但他入行并不算早,而且,中國嚴重缺少該方面的理論人才,更沒有翔實的統計分析。直到1909年他策劃橡膠股市經老狄文介紹認識一個中文名叫精琪的美國人,方曉得這位精琪先生1904年便向滿清政府提出了導入金本位的報告,并且提供了他所掌握的數據。
數據是觸目驚心的,據精琪說,如果以1873年的比價爲100,1879年僅僅過了六年時光,銀價就下跌到了84。1889年爲71,1894年爲48。1903年爲36。也就是說,實行銀本位的中國,三十年間總資産被蒸發掉三分之二!
這是蔣繼英第一次透過數據來看金融戰争的殘酷。他開始收集相關資料研究,并且網羅人才在他所管的商業銀行内部成立了一個小機構專門研究金融及彙率問題。直到蒙山軍占領北京,他見到了交通銀行的梁士诒,急于立功以獲得新朝地位的梁氏就他所知對蔣繼英傾囊相授,力主廢除銀本位建立金本位,而且越早越好。
梁士诒對蔣繼英說,其實很早就應該注意到銀子出了問題了!三十年前。沈葆桢從英國彙豐銀行借款200萬兩的條件就是借銀還金!便是自诩精明過人的盛宣懷也吃過大虧!以後這種條件的外币借款越來越多,因此出現了一個“鎊虧”的專有名詞,成爲了朝廷的沉重負擔,據我所知。光是庚子賠款,每年的“鎊虧”就有700萬兩!這如何了得?!蔣先生是大帥金融業的幹将,深受信重,若要革除弊端,非先從此入手不可!試想,從百姓手中收取700萬銀兩是何等的不易?就因爲一個“鎊虧”的存在,轉眼就沒了。
蔣繼英深以爲然。由此将梁士诒收在帳下,成爲了他組建央行的主要助手。梁氏本是袁世凱金融界大将,如今北洋系早已輸誠,梁氏更無心理負擔。他的目标不過是在蔣繼英主導的全國性金融改革中保住他一手創建的交通銀行而已,避免蔣繼英乘機将交行吞并。于是建議蔣繼英将山東商業銀行與大清銀行合并而成立新朝的中央銀行,将自己那個運轉其實也很困難的交行置之局外,以實現他繼續掌握擁有貨币發行權的交行的目的。
龍謙早已有過以山東商業銀行爲主籌建中央銀行的指示,蔣繼英來北京後立即接管了大清銀行。将山東商業銀行北京分号遷入西交民巷原爲戶部銀行剛更名一年多的大清銀行總部,揭開了山東商行合并大清銀行的序幕。
困擾蔣繼英的不僅是銀本位向金本位的轉換,還有貨币發行的混亂。長期以來,中國的貨币一是銀兩,二是制錢,即人們俗稱的“孔方兄”。存在計量不規範,成色不一。使用不便等問題。各省建立的鑄币局所鑄的銀元和銅元因爲技術的進步雖然部分解決了銀錠的成色問題,但卻成爲了各省主要的财政來源,削弱了中央的控制力。山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山東鑄币局所鑄銀元通行海内,極大地支撐了蒙山軍的發展,客觀上卻削弱了滿清中樞的财力。現在蒙山軍奪取了江山。自然不能再讓這種局面延續下去了。
龍謙自稱他不懂金融,也不懂貨币。但卻明确指示蔣繼英整頓全國金融貨币秩序的目标有二,一是建立有權威的中央銀行,杜絕目前各省自行發行貨币的混亂局面。中央不管住鑄币權就沒有權威。第二是要擇機發行華元以逐步取代目前通行的金屬貨币。三是發行國内建設債券以募集資金。
第一條相對容易辦。現在不是晚清了,随着蒙山軍對各省的軍事占領以及軍事管制的實行。取締各省鑄币權也就是中樞的一道命令而已,至少各大軍區的司令官們尚不敢違背龍謙的命令。蔣繼英要做的就是以山東鑄币爲藍本統一貨币,回收市場上混亂不堪的各色銀币及銅元。所以蔣繼英以經濟局名義發函給山東,指示開足馬力生産銀元及輔币銅元,爲統一貨币做基礎。蔣繼英定了一個時間表,準備在四月一日前完成此項工作。
但發行華元紙币卻不是一件容易事。美國人表示他們可以提供技術上的支持,但龍謙顧慮極大,一是技術安全,不能完全依賴外方。第二是通貨膨脹的危險必須防範,新中國剛成立便出現嚴重的經濟危機是不能容忍的,那将極大地損害政府的威信。另外就是,建立金本位制度,必須有足夠的儲備金,否則發行紙币就有失控的危險。
儲備金當然最好是黃金。但蒙山軍幾乎沒有黃金儲備,包括蒙山軍開辦的山東商行。蔣繼英爲此拟定了一個方案,以軍委會命令的名義行文全國,立即停止黃金的自由交易,限定金價展開收購,将民間大量的黃金回收回來作爲儲備金,奠定紙币發行的基礎。
這等于強行将民間的黃金搶回來!如果發布這道命令,必将民怨沸騰。老百姓手裏沒有多少黃金,可以忽略不計,但士紳階層的力量不可小觑,尤其是在開國會的前期。所以。對蔣繼英激烈的方案龍謙自然不能同意,但表示金本位是一定的要做的,龍謙采納了蔣繼英方案中關于停止自由買賣黃金的部分,民衆如果要出售黃金。隻能到指定的銀行按照公布的價格進行兌換。
這個指定銀行,自然就是即将成立的中央銀行。但中央銀行的成立不是一句話,蔣繼英必須整理大清銀行的大量債權債務,爲此,蔣繼英以經濟局的名義發布公告,成立了大清銀行整頓清理小組,開展全國範圍的整頓清理工作。
至于發行債券,蔣繼英早已想到了,他提出了一個宏偉的計劃,第一期發行兩千萬銀元的債券。蒙山軍官兵的欠饷可以轉爲債券,大約可以解決四分之一,其餘一千五百萬,将分配各省,限期完成。這筆錢的籌措。既爲緩解日漸緊迫的财政壓力,也爲金本位的建立做一些準備工作。
這段時間裏,蔣繼英成爲了海晏堂的常客,就中央銀行的成立、紙币及債券發行等系列問題請示龍謙,龍謙的态度是要等國會召開後再宣布中央銀行成立。至于金本位所必須的儲備金,龍謙認爲不一定非用黃金,可以用外币。比如美元。假如我們手裏有五千萬美元的儲備,可以不可以以此發行一億五到兩億華元的紙币?華元采取與美元挂鈎的方式,比如确定兩華元兌換一美元,以此解決彙率問題?
這等于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蔣繼英與他的智囊班子研究後認爲可行,發行兩億華元的紙币肯定用不了,因爲不可能一下子取締銀元及銅元的流通。肯定要經過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才行。有兩億有信用的華元紙币在手,那該能解決多少事情?至少龍謙所關心的津浦鐵路的建設可以複工上馬了。
那麽,可不可能從美國人手裏拿到這筆巨額貸款呢?周學熙心裏沒數,但龍謙心裏有數,别說是大衛父子的華美機械可以利用。便是用山東濟陽的石油,從洛克菲勒手裏換取五千萬美元也不難。
今日算是經濟局的三巨頭聚齊,蔣繼英便将前段時間籌建中央銀行并謀劃發行華元的工作向宋晉國通報了一遍。跟周學熙一樣,蔣繼英也認爲宋晉國雖然是經濟局副局長,但根子比他們深的多,論龍謙的信任,此人絕對超過他們倆位。所以,蔣繼英名爲通報,實際是彙報的口吻。講完後恭敬地問宋晉國,“宋部長,您認爲前期的工作有什麽問題沒有?”
宋晉國笑笑,“周先生及蔣先生做了大量的工作,令我欽佩。不瞞你們,我是不懂經濟的,這些年來我就是司令的管家,替他看好蒙山軍的财務而已。建立中央銀行的重要性不必說了,這些年山東商行做出的貢獻别說是我,就是各大軍區的司令官們也心裏有數。我就是覺得不能急,不能亂,須一步步來。我相信司令,他一定有通盤的考慮了。”
“宋部長過謙了。您處理漢冶萍極爲漂亮,連大帥都誇贊不已。對了,您跟老家取得聯系了嗎?”蔣繼英跟宋晉國都是山西人,自覺親近幾分。
“聯系到了……”其實早在兩年前,江雲就找到了宋晉國的家人,丁醜奇荒山西足足餓死三百萬人,宋晉國就是因爲家鄉實在活不下去才逃荒到了山東,落草在蒙山的。他走的時候父母及弟弟已死,妹妹送了大戶做童養媳,哥哥與他在逃荒的路上失散了。沒想到妹子還活着……宋晉國托江雲帶了些錢過去,但沒有讓妹子來山東找他,當初帶話給妹子,說等天下安靜了一定回老家去看她。現在自己身居高位,是應該見見這個離散十幾年可憐的妹妹了,但現在肯定不行,“等有機會再回吧。”
“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回。”蔣繼英笑道,“司令那裏你說話方便,司令是不是也該回趟山西?老家的鄉親們可盼着司令回鄉呢。”
蔣繼英與宋晉國不同,他跟老家一直有着聯系,就是蒙山軍與清廷殺的血流成河的日子裏,山西當局并未侵犯蔣繼英的親屬。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蔣繼英早就盼着堂堂正正地回山西了。
“司令哪裏顧得上?至少要等建國之後了。”宋晉國笑道,“這倒是件美事,我來跟司令講,到時候我倆一起陪司令回老家。”
“那再好沒有。”蔣繼英就是等這句話,“老家的朋友們幾次來信。希望大帥衣錦還鄉呢。”
“嗯,山西的财東們算是有功之臣。”宋晉國點點頭。他知道,在山東商行的發展過程中,沒有山西票号的支持是不成的。如今那幫商人算是押對了寶。不過,晚清最後幾十年間内憂外患不斷,中樞将山西票号當做了提款機,前後從山西“榨取”了上千萬的白銀,對山西票号打擊嚴重,他們已經是昔日黃花,早已失去往日的風光了。殘存的票号當然想借蔣繼英重振河山。
正說間,有電話進來,是龍謙秘書王兆打來的,問宋晉國部長是否還在。王兆說如果宋部長沒走,大帥要請他全家吃飯,秘書處将派車去接其家眷。請周局長,蔣行長一并作陪。
于是,宋晉國與周學熙、蔣繼英一同趕到了海晏堂龍謙的住所。
“老宋大哥。湖北的事情幹的不錯,你爲國家立功了。”好幾年沒見,龍謙破例地擁抱了宋晉國,“已經去接嫂子了,我知道你還沒回你的新家呢。”
周學熙與蔣繼英對視一眼,人家這才是老班底,龍謙會叫誰家妻室嫂子?但這個宋晉國硬是要得。謙和低調,頗有王明遠的風格。
“大家坐吧,好幾年沒見面了。老宋這些年爲我打理後勤,三個字的評價,‘公、忠、能’,特别是這次處理漢冶萍。成績很大,爲我們處理滿清留給我們的負面資産開了一個好頭,取得了一些經驗。對于列強,就是要做到有理有利有節!既不要怕了他們,也不能蠻幹。曾有人說幹嘛承認他們對列強的債務呢。那是滿清欠他們的,要找,讓他們找滿清去要。這個觀點是糊塗的,你們從事經濟工作的,千萬不能像軍隊一些将領一樣,自以爲手裏有兵有槍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一切問題都靠槍杆子解決。當初滿清當局如果頭腦清醒一些,對國際關系,例行通則熟悉一些,也就不會發生庚子年的慘劇了。你們看看,一個辛醜條約,讓我們背了多重的包袱?現在正在修築的津浦鐵路,還要好好扯上幾輪。”龍謙喝了口茶,“總之,要學會跟列強打交道,我們不再害怕,就像老宋斷然駁回日本人的威脅一樣。打仗我們不怕,但國家初建,百廢待興,一定要争取一個和平發展的時間,将經濟搞上去,等我們實力到了一定的地步,我們再慢慢跟他們算賬!”
龍謙提到津浦鐵路,這條天津至浦口鐵路的重要性在座的人全明白,從前年就開始動工了,發起人卻是德英兩國。因爲縱穿山東,在山東境内預設了三十餘個車站,當時主導其事的德國人與楊士骧反複談判過,宋晉國是參與了此事的。當初龍謙已率第五鎮主力南下,龍謙指示說要全力協助修築鐵路,因爲該路對于山東意義重大,山東縱隊的工兵部隊,山東的大批民夫都參與了建設,葉延冰奉命南下平定兩淮,第六師南下時還使用了已經通車的部分路段。
“有大帥帶着我們,一定可以将損失的權益全部收回來。”
“不,是我們共同努力。”龍謙對周學熙說,“經濟局的工作總體上令我滿意,除了農業外。這段時間你們将精力放在了财政、金融上了,但農業是我們的根本,不把農業搞上去,工業方面的十年規劃就是一句空話。肚子吃不飽還談什麽建設?你們的膽子太小,步子太慢了,這個鄧公超不行。太保守了,他搞的那份調查也存在以偏概全的毛病,根子上還是代表地主階層的利益。越之先生推薦的這個人選不行。”
周學熙确實沒有管農業處的事。隻知道鄧公超在山東組織了幾個小組進行了土地占有、耕種面積、農作物品種産量及人均占有方面的調查,形成了一個調查報告。這個報告周學熙看過,認爲很翔實,一字未改就上報龍謙了。
可是龍謙顯然對鄧公超的報告不滿意。
“我讓他搞出幾條改革土地弊政的措施來,但他的意見基本是小改小革維持現狀。我知道土地改革牽涉巨大,但不改絕對不行!不解決土地過分兼并的事實,我們就不能解放農村的生産力,更談不到工業建設了。山東是蒙山軍的老根據地,鄉村自治搞了好多年,這個人連我的根本目的都沒有領會怎麽能行?國會馬上就要召開了,本來我想着在國會上抛出一兩條土地方面的大政去研究讨論,現在看來是告吹了,耽誤我的事了!換人吧。跟陳越之說,讓他重新選兩個人來,先根據山東的調查報告提出幾條關于土地流轉及分級征收土地稅的條款來。”
聽到窗外陳淑與宋晉國老婆及三個孩子說話,龍謙結束了談話,“不談正事了,咱們吃飯,邊吃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