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0章 一劍卸甲


第1880章 一劍卸甲

“若現在未來,天龍鬼神,聞地藏名,禮地藏形,或聞地藏本願事行,贊歎瞻禮,得七種利益:一者、速超聖地,二者、惡業消滅,三者、諸佛護臨,四者、菩提不退,五者、增長本力,六者、宿命皆通,七者、畢竟成佛……”

老邁不堪的淨祐和尚,已經失去所有,唯有仰着脖頸的力氣,他看着浮島外那轟烈的戰鬥,流淚不止,誦經不止。

偌大的浮島并無餘聲,浮島之外,萬聲歸一。

除卻殺聲皆禅聲。

呼~

魚廣淵具甲在身,聳峙如嶽,呼吸之間,狂風成卷。

但在霜風之下,盡皆瓦解。

高達數百丈的禦海甲,身在浮島外,高出浮島不知幾許。足踏瀚海,盔接星穹,眸中血色翻滾,演化爲雷霆萬鈞。

他就用這雙騰躍着血色雷霆的眼眸,捕捉那攻勢不絕的劍仙人,卻隻對上一雙永恒不朽的赤金色眼睛。

照海神眸對轟乾陽赤瞳!

目光纏殺目光,神魂對撞神魂。

魚廣淵身入禦海甲,随之膨脹數百丈,狹刀卻在甲胄外。

禦海甲手提山峰一般的百丈大刀,陣紋密布,偉力自生……卻被壓得根本擡不起來。從頭到尾一刀未能出。

他的狹刀則化電光疾轉,破空而走,穿梭伐敵。

人族曾有飛劍時代,短暫輝煌。

他亦專門研究過,得了幾分真意,能以飛刀殺敵,刀勢偏狹狠厲,常能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但姜望卻看都不看,在瓢潑大雨般的攻勢裏,隻偶爾一橫劍——

魚廣淵的飛刀每每殺至,每每被輕易斬飛!

飛劍時代三絕巅都盡數見過,魚廣淵這一手飛刀之術,實在難以入眼!

魚廣淵是斷斷不能想到,他隻不過随手标記一個敵人,就爲自己惹來如此大的麻煩。他更沒有想到,隻是失了一步先機,就處處被壓着打!

甚至于若不是身懷血源神通,不死難滅,瞬間填補了傷勢……一開始他就被攔腰重創,現在應該屍骨難尋!

太強大了。

白象王說此人是人族驕命,并非全是诿責之言。

至少就魚廣淵自己的體會而言,他所感受到的壓迫感,已經非常接近面對驕命時。

姜望像是老于案砧的庖廚,以瀑海奔流一般的攻勢,壓着這尊巨大的禦海甲……刀刀卸甲!

魚廣淵的肉身、神通甲、神魂,一齊被剝,片片飛似鱗。

真成砧魚了!

魚廣淵終不能再忍受,也情知在這等恐怖的對手面前,他靠等待,是永遠也等不來機會。

禦海甲背插的三杆令旗中,那面“鎮”字旗倏然自展,旗面一卷,遮蔽了高穹!自此星光不垂落,唯見滄海橫。

此“鎮”,鎮星樓!

人族稱呼此世爲迷界,海族稱此世爲惑世。皆因它颠倒混亂,迷惑諸靈,于人族海族都算不得友好。

現世規則和滄海規則都無法主導這個世界,人族海族都要爲異化所侵擾。

但又說到,在這個東西不分,南北不辨的世界裏。人族以星穹爲指引,海族以滄海爲依撐。

現在魚廣淵鎮壓了姜望的指引,怒海卻卷起驚濤。

他在創造更利于他的世界規則,從而要在這被壓制的境況裏擡起頭來。

但亦不知何時,無盡幽光都被焰光覆蓋。

海影帶來的夜晚,早已被光明驅散。

魚廣淵低頭驚覺——

烈焰在海水之上燃燒!

滄海變作了火海!

仍聽得海潮來去,仍有驚濤駭浪卷惑世,可盡在火海之下,也如他魚廣淵一般不得伸展。

又有一朵朵焰花綻開了。

一花開過一花紅。

火海之上又花海!

魚廣淵要做規則上的較量,他就要直接面對火界。面對姜望甫成神臨就有千丈方圓,如今拓展到一千三百丈的靈域!

烈焰流星劃破長空,無數焰雀向那“鎮”字旗旗面撞去。

嘭!

在萬聲疊于一聲的巨響裏,旗面被炸破,天光重新垂落,好似人間破曉時。

這樣說倒也不準确,因爲此時天光盡星光。

隻好說,迷界此時有了夜,星是人間星,人是人間人。

此間規則乃人定。

裂帛之聲幹脆利落,好似驚雷一響。

而後漫天飄雪!

道途殺劍,鬥柄指北,天下皆冬!

那旗面橫絕星光的時候,也遮住了北鬥七星的移動。

以至于如此恐怖的一劍,直到此刻才被魚廣淵感受。

這一幕美到極緻。

天上雪花,海上焰花。

巨靈披甲,而仙人問罪!

魚廣淵瞬間搖動“殺”字旗,旗面未展,已經開裂。

又搖“疾”字旗,卻隻剩光秃秃的一支杆。

在姜望根本不曾停歇的進攻裏,兩旗盡被削!

魚廣淵血色的眸子中,所有血色歸于一點,似是聚成了一顆血滴,蕩漾在瞳孔的黑色裏,

他作爲血王最強的後裔,并沒有繼承血王賴以成名的血核神通。

但摘下了不死難滅的血源神通,已使得他秀出群倫。

還有一滴七情血,與生俱來。

這滴七情血,既是他的心尖血,也是他的神通種子,現今已開神通花!

七情者,喜、怒、憂、思、悲、恐、驚。

天若有情天亦老,自古傷情者難長壽!

他在神魂的世界裏感受了六欲之迷離,他也要讓姜望受此七情之傷。

神通是宇宙之質,道則是天地之門。

有生之靈,皆不能免于七情。

他的一隻眼睛裏,血滴蕩漾于瞳孔。另一隻眼睛則緊緊閉上,似是不忍再看。

他的鼻息一在歎,一在收。

他的左耳在傾聽,他的右耳已封住。

他的嘴巴在大笑。

又思念又遺忘,又歡喜又悲傷。

他如此複雜,而有超越想象的強大。

魚廣淵對于這七情血的神通,開發非常深入。針對這七情中的每一情,都構建了完整的戰鬥體系,都有拿得出手的法術創造。

但在此刻,七情同發于七竅,就是要以最本質的神通之力,爲自己挽回敗局。

姜望活在這世上二十二載,所喜、所怒、所憂、所思、所悲、所恐、所驚,一時都上心頭!

因其七情受七傷。

隻是在那眸現血滴的一瞬間,七種感情洶湧澎湃如嘯海,在姜望心中掀起驚天狂瀾——往事遂成殺人刀!

那些難以割舍的,那些不曾忘記的,那些無法釋懷的,那些隻能永遠遺憾的……都成了紮在心口的匕首,成了宣告死亡的罪證。

靈魂在衰竭!

壽元在凋落!

但也同樣是在這個時候,一點不朽的赤金之光,瞬間遍照身内身外。靈魂之衰,壽元之凋,全都靜止當場。

而與那雙照海神眸相對的乾陽赤瞳,始終平靜。

對應血瞳時如此,對應那落進墨瞳裏的七情血滴,也如此。無論照海神眸是閉是睜,都如此。

不朽,不易,不動搖!

赤心未開花,但已能抗衡七情血。

當然,即便道心堅定如姜望,也不能免于喜怒,不能逃避憂思,無法抹去悲恐,常有驚時!

便是那洞世之真人,超凡之絕巅,難道就能免受七情之傷?

七情如賊,此心未死,此賊不滅。

魚廣淵鼓動七情如潮,勢要摧毀那不朽之牆。

但他注意到姜望的眼睛,仍然沒有波瀾,沒有半點大廈将傾的恐懼,而仿佛是在等待什麽。

等待……什麽?

“時間到了。”

魚廣淵的耳朵裏,聽到了姜望的這樣的聲音。

什麽時間?

腦海裏剛升起這樣的疑問,心神便是一震!

他自辛酉界域殺出來,一路辛苦,一路布局。

爲真王之業費心費力,一路所留下來的那些“寵物島”,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被攻擊!在同一個時間段裏,接二連三的被摧毀!

他一路遊走,一路布局寵物島。

姜望一路追蹤,一路掀翻當地海巢,斬殺當地海族主帥,瓦解海族戰鬥力……而要求人族大軍兵圍“寵物島”,在他确定的時間點裏,再來摧毀魚廣淵的“寵物島”。

姜望所等待的或許并不是這樣的時刻,但于此刻發生是恰到好處。

相較于姜望,魚廣淵的心潮先動!

每一座寵物島的摧毀,都是對他真王之業的破壞,每一條所謂“寵物”的死亡,都不可避免地會牽動他的心神。

在赤心神通與七情神通全面對抗的這個時候,這是緻命的!

姜望眼中不朽之光大盛,赤金色的光芒将七情之潮退回原處。

魚廣淵七竅流血!

予人七情,自受七傷。

赤心神通與七情神通的對決,說起來過程複雜,發生得卻很短暫。

此時那北鬥位移的一劍仍在落下,無邊焰花仍然開得燦爛。

于是數百丈的禦海甲士亦不見,隻見有焰花合雪花——

赤與白。

雪與火。

天地之間所有的絕色都在此,包括無盡流火繞寒鋒,一襲青衫踏雪來。

所有輝煌燦爛的詞語都不足以描述此刻。

今日浮島之上衆人,見得姜望者,莫不以爲天神,此後代代供奉!

轟!

那數百丈的禦海甲轟然垮塌。

藏在血色甲胄裏的魚廣淵顯露人前。

一劍卸甲!

劍氣如龍抱滿身。

這縱橫滄海多少年,名在海族絕世天驕之列的強者,被姜望一劍剔成了白骨!

衣甲皆飛縷,血肉盡成絲。

魚廣淵倒也是骨頭硬,受這淩遲之痛,愣是一聲不吭,仍有反抗之意,仍有再起之勢。

于是姜望又一劍。劍繞不周風。

勢要削其骨,剜其髓。要看這厮骨頭有多硬,又能切個幾斤幾兩幾分!

由神魂戰場産生的優勢,加快了身外戰場的勝負。

身外戰場的勝勢,又加劇了神魂戰場的碾壓。

海族天生強大的骨骼,也被一寸寸斬碎。

魚廣淵終是吃不住,發出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痛嚎!

就在姜望面前,這具白骨架子,碎成了一灘血!

死了嗎?還是逃去了哪裏?

靈域之中已不存在半點魚廣淵的氣息,但姜望仍然覺得,事情并未了結。

這時候浮島上那已經氣血兩衰的淨祐老和尚,停止了誦經,嘶聲喊道:“這是血源神通!”

即便他已經用盡餘力,聲音還是很啞很小。

但也當然不會被姜望的耳朵錯過。

姜望飛身躍下,将他抱扶起來,一邊給他上些傷藥,一邊爲他輸送道元:“大師剛才說,那是什麽?”

“不用費力了……”淨祐老和尚搖了搖頭,簡單拒絕了一句,便抓緊時間說出自己知道的情報:“擁有血源神通者,不死難滅。号稱‘血源不滅身不死’。因爲擁有血源神通的存在,隻需要凝聚出一滴源血,将源血拿出來,藏在隐秘之處。真身就可以肆意妄爲,無論被打成什麽樣,都不會真正死亡。無論被殺得有多慘,都能自源血新生。”

姜望手上動作未停,但也忍不住皺眉,血源不滅身不死,這魚廣淵要怎麽殺?上哪裏去尋他的源血?

雖然有追思和念塵,但迷界如此混亂,太久遠的痕迹又不堪用……

淨祐老和尚繼續道:“血源神通強大如此,隻有兩個限制。一個是自源血新生後,有一段時間的虛弱期。另一個則是,每隔五天時間,就需要向源血補充自身的活血,不然源血就會因爲失去活性而失效……”

姜望的眉頭撫平了。

根據血源神通的限制來說,魚廣淵既然因爲血源神通而逃離,那麽他的源血,肯定就藏在他五天之内能趕到的地方。

回首這一路追蹤,已經追了足足三天。

這三天路程裏魚廣淵的所有痕迹,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魚廣淵的源血不可能藏在這些地方。

那麽就是他四天前或者五天前所待的位置?

因爲迷界在三天前發生了位移,所以原路返回是沒有意義的。

隻能說魚廣淵有些運氣在身上,若是姜望晚個兩天再追上來,魚廣淵原先所藏的源血就失去活性了,新藏的源血也必然會被捕捉……

不對。姜望迅速反應過來。既然說源血如此重要,那麽魚廣淵肯定不會把它随便藏在哪個地方。就算因爲迷界混亂,他到處遊走,無法将源血安放在海族大本營,至少也應該藏在某座相對重要的海巢裏。

魚廣淵要定期給源血提供補充,肯定不會忘掉時間。

在五天期限逐漸逼近的現在,魚廣淵會不會在一邊布置“寵物島”的時候,一邊向自己的源血靠攏呢?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源血的制造肯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是損耗巨大重新制造一滴,還是順手補充一下活血,誰都知道怎麽選。

更有甚者,在他到來之前,魚廣淵還能優哉遊哉地折磨淨祐,說明對時間并不着急。

也就是說,魚廣淵源血的藏匿之地,離現在的乙亥區域或許并不遠!

雖然魚廣淵借助神通新生,已然丢失了痕迹。但若身處同一界域,仙念催動的念塵,應該還能發生感應!

姜望随手一指劍氣,将苦得浮島上還活着的那些人束縛解開——正在成型的血肉泥潭周邊,也隻剩下不到三十個人族修士了。

他将随身的珍品傷藥放到旁邊,招呼幾個人過來照顧老和尚,輕撫淨祐老和尚的背部:“迷界人族皆袍澤,苦覺前輩又視我如子侄,我不會放棄你的,等我回來。”

淨祐老和尚輩分雖然不高,資曆卻很厚。當然知曉自家真人,也當然知曉苦覺宣傳已久的得意弟子淨深……就是眼前的大齊國侯。

與那魚廣淵巅峰大戰也纖塵不染,卻抱着自己沾了許多污穢。

他靜靜地看着這位天之驕子,眼神親切而悲傷,認真地說道:“老僧活不下去啦……請賜梵火,焚我殘軀。”

他不是不能活,雖然金軀玉髓已破,但懸空寺堂堂佛宗聖地,吊他幾十年命不成問題。

可是他活不下去了。

姜望看到了這老僧眼中的悲傷,沒有辦法去拒絕。

伸手蓋在淨祐的眼睛上,一撫而過。

在驟然亮起又黯淡的焰光下,淨祐老僧已經消失,隻有特意留下的骨灰一捧……以及一朵綻開如蓮的焰花。

三昧者,精,氣,神。

身朽而意長存。

姜望将這捧骨灰包好,一并留下傷藥和道元石,便拔身而起,遁爲青虹。

隻留下了一句,說是吩咐但更像請求——

“奉他于塔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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