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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隻鱗半爪在雲外


第1895章 隻鱗半爪在雲外

大齊臨淄,東華閣。

本是一處歇腳的暖閣,因當今天子常于此處讀書、小議、會見臣屬,而漸漸有了非凡的意義。

天子坐朝五十八載,紫極殿坐朝,得鹿宮修行,東華閣讀書,幾成恒例。

時人謂之:常得出入東華閣者,皆在天子聖心。

一個戴破皮帽、穿破襖,手提白紙燈籠的佝偻老者,就這麽很不吉利地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的金瓜武士,如若無睹。

内官之首韓令,無聲侍立天子側。

有“東華學士”雅号的李正書,袖手陪坐。

閣内悄然,燈光溫煦,隻有盲眼老人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齊天子将正在看的書卷放下來,擡了擡手指,示意宮女搬來大椅,對老人親切地道:“先生辛苦了,請坐。”

老人并不坐。

将白紙燈籠背在身後,而躬身對天子一禮:“雖得天子厚愛……但敝衣濁身,不敢堂皇。”

齊天子也并不勉強,隻歎了一口氣,頗有些唏噓:“朕當初第一次見先生,是什麽時候?”

燭歲想了想,答道:“當是陛下正位太子的第一年。”

“那時候你說什麽?”天子問。

燭歲答:“老臣避席,自謂提燈巡夜,白紙不祥。”

“那朕當時是怎麽說的?”天子又問。

燭歲道:“陛下說,‘長夜明燈,便是照見幽冥,也是顯耀前路。何得不祥?’”

這位盲眼老人,在溫煦的燈光下,講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這一段李正書不知,韓令亦不知——

“然後陛下當時伸出了您的手,對老臣說,‘這是孤的手’。翻掌對下,說‘此爲不祥’,又翻掌對上,說‘天下大吉’。”

李正書俊面緘然。

覆掌天下不祥,擡掌天下大吉,何等氣魄!

當今陛下尚爲東宮太子之時,就已經有了掌覆天下的雄心,亦有将之實現的能力。

燭歲乃大齊巡夜者、打更人這個組織的首領,是從武祖時期一直守護姜氏皇朝至今的強者。

陛下當上太子的第一年,就去找燭歲,就發生這樣的對話。這說明什麽?

說明天子尚在東宮之時,在成爲太子的第一年,就已經掌握天下,控制了朝堂内外,連曆代皇帝最親私的一支力量,也開始收歸掌中。

曆代朝堂更疊,難免腥風血雨。而無怪乎天子當年繼位的時候,半點風波也不見!

更讓他沉默的是。他李正書被稱爲“東華學士”,也有稱“布衣大夫”,常與天子陪坐讀書,下棋論政,算得上天子最親信的人之一。

可對于燭歲說的這件事,他也一無所知。

天子之心,囊括宇宙。

天子如龍,隻鱗半爪在雲外。

靜靜聽燭歲講罷當年,齊天子感慨地道:“朕從不以先生不祥,先生是治不祥者!沒有先生巡夜,朕何以安枕?”

燭歲低頭:“臣惶恐。”

天子又道:“武安侯如何?”

燭歲略頓了頓,将所有不相幹的情緒都清理幹淨,才道:“武安侯殺魚廣淵,破鳌黃鍾,将丁卯界域打成人族營地。逐殺鳌黃鍾一日夜,于大軍伏陣之前頓止。歸途又主動出擊,聯手釣海樓秦貞,擊退血王魚新周。後大獄皇主仲熹出手,臣退之。”

他把姜望在迷界的經曆完整講述了一遍,沒有加入任何主觀想法。

天子滿意地重複:“天才賢師魚廣淵,年輕名将鳌黃鍾……”

竟是準确說出了魚廣淵和鳌黃鍾的特點。

要知道他廣有東域,并括南夏,雄視近海,疆土何止萬裏,子民遠逾億萬,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如山如海……而竟能對迷界裏随便一個假王都如此熟悉!

李正書正在心中佩服不已,便見得天子看了過來,眼神灼灼:“祁笑說武安侯兵略不足,當然有她的判斷。不過打仗這種事情,說到底還是要看勝負嘛。李家世代将門,正書覺得呢?”

這問題危險得緊。

要麽忤逆聖意,要麽同祁笑杠上、還要昧着良心、還要賭上李家世代将門的名聲。

聰明人從來不做選擇。

李正書誠懇地回話道:“李家的确世代将門,但摧城侯是臣弟而非臣,臣自小就是讀儒學的,兵略之上……實在插不了嘴。”

他雖不混迹官場,但怎麽也挂了個文林郎的散職,以有議政名分,故還是可以稱臣。

天子語氣帶笑:“閑聊罷了,你緊張什麽。”

齊天子越是語氣輕松,李正書越是語氣嚴肅:“軍國大事,豈可問于外行?臣下下棋、論論史還可以,兵家之事……哎!開不了口!要不然臣去看看兵事堂誰在?”

“老油子!”天子罵了一聲。又回過頭來,看向燭歲:“先生以爲,那仲熹是爲何出手?”

燭歲無甚波瀾地道:“他說是接到血裔鳌黃鍾的急信,爲晚輩出頭。”

“你信嗎?”天子問。

燭歲這時候才表達自己的想法:“信一半。”

天子語氣從容:“海嘯将至,便看祁笑如何駕舟了。”

燭歲立在階下,欲言又止。

“先生有話要說?”天子問。

燭歲斟酌着道:“自陛下當年以枯榮院廢墟交付,臣即以法身坐鎮,數十年來,不曾稍離一步。此次出海,爲武安侯周全,須以絕巅戰力應對。于是道身法身相合,随行迷界。

雖在離京之前,已将廢墟掃蕩一遍,卻仍難自安。

現在這區區報身,拿幾個宵小尚有疏漏,坐鎮枯榮院……恐未能逮。”

《朝蒼梧》曰:必以法身合道身,而能成衍道。

說的是自洞真至衍道的關鍵步驟。

到了衍道層次之後,道身時時刻刻都在修行,絕大部分的絕巅強者,通常隻以法身行走世間。隻有在需要生死争殺的關鍵時刻,才以法身道身相合,具現絕巅戰力。

當然,法身獨行,畢竟力量不足,也有被打壞的風險,大惡于道途。個中具體情況,全在各人取舍。

至于燭歲所說的報身,則是他自己的神通。并不以報身爲名,隻是被他用這個佛家詞語所指代。

聽罷燭歲的擔憂,齊天子隻擺了擺手:“朕有分寸。”

燭歲于是躬身:“臣告退。”

枯榮院被夷平,是元鳳二十九年的事情。光陰荏苒,如今已是元鳳五十八年。

足足二十九年過去,枯榮院仍有波瀾?

作爲石門李氏的庶長子,李正書對當年的事情是了解的。隻是不清楚枯榮院被夷平後,那廢墟裏的二十九年,是如何流淌。

他默默看着自己的掌紋,隻聽不說。

而天子靜靜看着那盲眼提燈的佝偻背影,目送他離開東華閣。

燭歲身上的那件破襖子,藏匿了些許暖光。以至于在這溫暖如春的東華閣中,他也有些晦明起伏。

直到那身影消失,侍立在一旁,始終靜默的韓令,這時候輕聲說道:“燭歲大人質樸簡身,故上行下效,打更人都愛如此穿戴呢。”

這個韓令,吹風也不知背着人!李正書有些着惱,又去看自己袖子的針腳走線。

隻聽得天子道:“武祖雄略,我亦常思之。”

隻此一言。

這針腳走線着實漂亮,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李正書生母死得早,自小是李老太君帶大,也視老太君爲親母。此刻有些想家。

齊天子坐在那裏靜了一陣,忽又輕聲重複道:“擊退血王魚新周……”

他拿起旁邊的一份奏疏,頗爲滿意地撣了撣:“當初在得鹿宮,朕問他将以何報,他應我齊天驕勝天下天驕,如今勝到了天外去。”

天子慧眼識人,早早就看出武安侯不凡,自是大大的英明。

但……别漏了秦貞啊!

血王可不是姜望擊退的,最多敲個邊鼓,您在這裏驕傲什麽呢?

我李某人生平最不喜浮誇之風,雖與武安侯有通家之好,卻也忍不得張冠李戴,假受妄名!

天子拿着奏疏的手頓在空中,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李正書忙道:“陛下此言謬矣!”

“哦?”

“聖天子廣有天下,囊括萬界,豈獨現世?以臣觀之,武安侯勝的還是天下天驕啊,正如得鹿宮前言!”

“玉郎君啊玉郎君,伱這人……”天子伸手點了點自己的東華學士,卻并不說别的。

轉将手裏這份奏疏打開:“還有一事,你與朕議議看。”

李正書拱手:“臣,試聽之。”

天子看着奏疏道:“祁笑在點評武安侯軍略的密折裏,還有一句,說她出手抹掉了武安侯身上的災厄,但武安侯身上的災厄,好像本來就不嚴重……你說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正書這回沒有猶豫,直接回道:“祁帥這是在告訴陛下,您調燭歲大人保護武安侯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

“還有呢?”

李正書道:“以祁帥的風格,是一定會把燭歲大人用進去的。”

常伴君側,什麽時候明哲保身,什麽時候坦露肺腑。當中火候,非常人所能把握。

走進東華閣的大臣有許多,陪天子下棋讀書的也不少,何以獨他李正書被稱爲“東華學士”?

那也是很有些真功夫在的!

“這個祁笑。”天子有些無奈:“胃口有那麽大麽?”

李正書道:“臣不通兵事,但偶爾會耍些小錢。富裕有富裕的打法,拮據有拮據的打法。通常上賭桌的,越有錢越能赢錢。”

“祁笑欲以白紙燈籠照前路,豈不又要置武安侯于險地?”天子道:“他從妖界艱辛歸來,本該休養個一年半載,這急匆匆地又去迷界,可都是朕的意思。”

李正書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罷罷,将在外,自有主張。”齊天子将奏疏放下:“朕既以兵事任祁笑,擲其生死,用其勇略,焉能安坐朝堂,指手畫腳!”

“陛下聖明!”李正書這一聲喊得極響亮。

天子看過來:“那你說武安侯怎麽辦呢?”

李正書低頭:“想來陛下早有計較,臣不敢妄言。”

天子看了看窗外,五人合抱的浮山老桂,尚還未見秋色,其聲悠然:“虞上卿前幾天寫了一阕詞,寫得不錯。”

李正書道:“桃花仙自是人物風流。”

“他閑庭賞花已經一年有餘,可以出去散散心了。”天子道:“他還同武安侯喝過酒,不是麽?”

韓令輕輕一禮,身形已經消失在東華閣。

……

……

向來人來人去,人間如故。

喝酒這種事情,隻有老饕喝的是酒,俗人大多喝個人情世故,還有些不俗不雅的,喝的是情緒。

武安侯要與好友宴飲,丁卯浮島自是搬盡窖藏,當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但夠勁,管夠。

方元猷抱着一個大大的酒甕走上樓來,便剛好聽到自家侯爺的輕描淡寫,說遇到了血王魚新周。

手上一抖,險些摔碎酒甕。

好在整個酒樓都很安靜,也沒誰注意他。

“啊?”竹碧瓊畢竟不及卓清如眼力,不知姜望到底傷勢如何,聽到與血王有關,便難掩慌張:“你怎麽樣?”

姜望擡手虛按,語氣平靜又自信:“無妨。”

卓清如借着喝茶掩飾震驚,不由得重新審視這位大齊天驕。

但姜望也沒有真個扯虎皮,隻道:“幸虧當時與秦真人同行,她老人家幫着擋下了。”

“哪個秦真人?”卓清如問。

姜望道:“迷界此刻并無第二個秦姓的真人。”

卓清如眸光流動,不着痕迹地瞧了竹碧瓊一眼。血王的恐怖神通,可不好擋。等閑修士連面都照不上就得身死。釣海樓的真人,有那麽容易幫忙麽?尤其是對一個齊國的天驕?

竹碧瓊松了一口氣:“秦真人不怎麽理會俗事,可能對你不夠了解……呃,我的意思是,我是說,她,她……”

心情波動過大,一時嘴笨。越想說清楚,越說不清楚,急得她想使一記八音焚海。全無平日淡漠嚴肅的師姐樣子。

卓清如善意地幫忙總結:“你說她眼神不太好,豬油蒙了心。”

竹碧瓊怒目而視。

“我第一次來迷界的時候,有個人告訴我,迷界人族皆袍澤。秦真人亦是以此爲念。”姜望接過話來:“竹道友,你有什麽聯系宗門的辦法麽?秦真人現在身上有傷,海族的焱王大約正在追擊她——”

“好,我馬上去!”竹碧瓊立即起身。

一轉頭便看見抱着巨大酒甕杵在那裏的方元猷。

又回身拉起卓清如:“卓師姐,我不記得路,你陪陪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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