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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6章 執棋者亦棋也


第1806章 執棋者亦棋也

姜望愕然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完全看不到白霧深處發生了什麽,隻聽得那蜃龍的聲聲哀鳴,很是凄慘。

哪裏還有半點輕蔑神臨、随意滅殺天驕的威風?

他向來是知曉紅妝鏡之神秘的,雖是受惠良多,但每一次曆劫,都是九死一生。以至于在成就了神臨之境的現在,也并不敢再貿然去嘗試鏡中之劫——無他,曾經他一無所有,隻能拿命去拼,明知九死一生,也隻能在紅妝鏡裏尋找機會。現在卻已經靠自己的努力,将未來轟出了坦途,可以一步一步,大道直行。

有堂皇之陣,自不必再求偏狹之勝。

自得到紅妝鏡,至今也有數載時光,這件寶貝陪着他幾經生死。但直到現在,他也不敢說自己真正了解紅妝鏡。

此物究竟是何來曆,曾經的胡少孟、海宗明并不清楚,他這個大齊武安侯也不明晰。

不多的線索,都在幾次曆劫中。

大約知道紅妝鏡曾經的主人是個女子,這女子有一個名爲“覆海”的仇家。

後來他也特意查閱過不少海外的情報,但始終不知道“覆海”是誰。

其實若非這次突兀的妖界之旅,他不得不于鏡中藏身。随着地位和修爲的不斷拔高,他漸漸已經不太用得上紅妝鏡了。

紅妝鏡的危險,是他必須要謹慎面對的。

隻是在聽得蜃龍于濃霧中哀鳴的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來,當初觀衍前輩與森海老龍争奪玉衡之時,紅妝鏡也有過特殊的表現。

那一次森海老龍本已侵入他身,與他命魂相系、血液同流、筋肉一體、生死勾連,叫觀衍前輩投鼠忌器……敗走玉衡的森海老龍,憑借這一手,本已全身而退。那一次正是紅妝鏡突然跳出來,定了森海老龍一定,給了觀衍前輩将其剝離的空隙。

再加上這一次突然将蜃龍拉入濃霧中,是否可以說,紅妝鏡對龍族有很強的針對作用?是否可以從馭龍之器的方向,來推測紅妝鏡的力量?

毫無疑問,森海老龍對紅妝鏡應該是有些了解的。但那條老龍說的話,十句裏十句全不能信。圍繞着他不知紅妝鏡的這一點,就足夠老龍做文章。貿然相詢,十有八九會掉進陷阱。

姜望相信老龍的狡猾,也很明白自己閱曆的淺薄。

在徹底将老龍降服之前,姜望絕不會在祂面前表現對紅妝鏡的不了解,絕不會問祂關于紅妝鏡的任何問題。

如此一來,紅妝鏡本身,反倒是老龍不得不忌憚的存在。

但話說回來,姜望自己對紅妝鏡,又何嘗沒有忌憚呢?

未知即是最大的恐懼。

他知曉紅妝鏡自有特殊和強大,但又不知它具體有怎樣的非凡之處。這種不可測,本身即是危險。

那蜃龍之強大,至少在靈識層次,絕對是無限接近于真神的。但它就這樣輕易被拖進白霧裏,連一點有力的反抗都未做出來。

白霧之中究竟有什麽?

姜望長劍在手,緊緊盯着白霧深處,隻瞧得那翻滾的白霧漸漸平息,蜃龍的哀聲漸而淡去……終至無聲。

蜃龍就這麽消失了。

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湖面,隻有最初入水的片刻漣漪,漣漪漸漸散開後,便什麽也不複存在。

但蜃龍絕不是普通的石子,這紅妝鏡深處……是何等恐怖的湖面?

今日吞噬蜃龍,蜃龍無力抗拒。明日若要吞噬他姜望,他又有法子可以自保嗎?

姜望靜待了一陣,白霧之中始終沒有别的變化發生。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晚輩叨擾多時,受惠良多,想當面向前輩表示感謝,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前輩?”

“……姑娘?”

無論怎麽呼喚,白霧深處都沒有反應。

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了一遍,但無論什麽力量,都無法洞察白霧深處。道元落進白霧中,仍如以前一般,得不到半點反饋。

若非那條蜃龍的餘威仍未消去,姜望幾乎以爲自己剛才隻是經曆了一場幻夢。

“您好,在嗎?”

“還在嗎,前輩?”

“吃飽了嗎,這位大人?”

“上尊?”

連番換了好幾個稱呼後,下意識地喊出了‘上尊’,姜望忽地一愣,随即啞然失笑。

對命運之妙,因緣之巧,又多了幾分感受。

此刻他對紅妝鏡深處未知的呼喚,同柴阿四對他的呼喚,何其相似?

天意冥冥,芸芸衆生。

他是鏡中古神,神秘莫測、偉大深邃。他也是柴阿四,懵懂無知、掙紮求存。

天地棋局,光陰縱橫,執棋者亦棋子也!

不管怎麽說,紅妝鏡吞蜃龍,是又幫了他一次。其間之隐秘,他日修爲足夠,或可自得。

姜望索性收了劍,不再關注令他患得患失的白霧深處,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鏡外,放到神霄之地。

未來不可測,仍隻能勤修自我,緘默等待。

但就在姜望放棄探察的時候,白霧隐隐,其間響起一聲嘤咛。

像是海棠春睡醒,又似大夢人不知。

姜望定住五府,把握神通,肅容以對。

對聲聞一道素有研究的他,當然聽得出來,此聲與他此前在鏡中神魂劫内所聽到的女聲,同出一源。

隻是在飛雪劫裏,這聲音冷漠無情感。在覆海劫中,提及覆海,充滿仇恨。在問心劫裏,卻是有一種哀傷的情緒……直至今日,雖隻有一聲毫無意義的輕吟,但如此真實、鮮活。

像是某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醒來。

如今再思之。飛雪、覆海、問心這三劫的變化,他在鏡中渡劫成長的同時,紅妝鏡本身是否也汲取了養分?

就像他躲在紅妝鏡裏,遙控柴阿四一樣。在紅妝鏡深處,是否也隐藏着某位真正在沉睡的存在?

他的目的是逃離妖界,是回家。倘若紅妝鏡的主人真的還存在,她的目的又是什麽?

但白霧深處,再沒有發出第二聲。

可冥冥之中,姜望卻忽然有了一種感覺,他好像明白了這一聲輕吟的表意——

還要。

還要【食龍】。

她好像是天生就應該被理解,她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所隐藏的心思,都是應該被反複解讀的。

與紅妝鏡密切相關的這一位,定然是極尊貴的存在。哪怕隻是一聲輕吟,也有一種生來如此的理所當然。大約一輩子都被伺候着,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自有人懂得她的需求。世界是以她爲中心在運轉。

即便是大齊武安侯,也不得不明了她的不言之言。

但話說回來,上哪裏去再給弄一條龍?

神霄之地裏出現一條龍,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經過姜侯爺在妖界的觀察,妖族對龍族的恨意,更甚于人族!

他在太平道的三官七吏九差裏,随口謅了個龍差,豬大力都一度對太平道産生抗拒,險些要退出組織。直到他解釋說,龍差一職,是專爲捕殺龍族事,豬大力才眉開眼笑。

妖族對龍族的厭恨,由此可見。

但凡有一位龍族敢在妖界出現,都要被撕得鱗片都瞧不見,也不知這蜃龍是怎麽一個情況。

或許……玉衡星樓下的森海老龍可以一用?

不妥,那個是觀衍前輩留給自己用的。

若要完全洞徹紅妝鏡的隐秘,說不得隻能等往後修行有成,走一遭滄海……

“都說神霄之地隐秘頗多、兇險非常,一個個如臨大敵。我看也不過如此嘛,走起來很輕松!”林間小道上,猿夢極大放厥詞。

“也不看看是誰在走這條路呢!奇才本有天佑之,您福緣深厚,神霄之地也不會爲難您的!”柴阿四順嘴便是一套,從頭發絲誇到腳底闆,

相較于豬大力與蛇沽餘所行道路的詭谲神異,他們兩個所行道路的确風平浪靜——倘若不算那條蜃龍的話。

甚至那樹影婆娑,見得出幾分幽美。

猿夢極有猿仙廷留下的手段護持,柴阿四有偉大古神頂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的确算得上福緣深厚。

以至于在其他隊伍搏命掙紮之時,最弱的這兩個還能談笑風生,還能欣賞景色。

姜望獨坐鏡中世界,對比觀察兩條神霄之路,卻有不同感受。

紅妝鏡明明藏于太平鬼差豬大力之身。

但柴阿四、猿夢極所遭遇的蜃龍,卻直接穿進了紅妝鏡中。

在那個時候,姜望才恍然驚覺——

神霄之地的林中六條路,本是一條路。六組隊伍十二妖,本在一起走……雖然他們彼此看不見,經曆的并不同。

這六條道路之間,一定存在着某種聯系,若是能夠找出這種聯系來,或許便能洞見神霄之地的深層規則。

這種聯系的關鍵,在于什麽?

“前面是什麽?”猿夢極的聲音忽地響起。

柴阿四凝神細看了一陣,說道:“好像是一塊石碑。”

猿夢極擡了擡下巴:“過去看看。”

柴阿四在心中暗暗罵娘,面上順從地應了聲,提劍便往前探。

猿夢極小心地走在後面。

通過神印降臨視角的姜望也不言語,真有什麽危險,他自會拉這位猿公子擋災……且看猿仙廷手段如何。

但也許真的是福緣深厚,兩妖一直走到石碑近前,也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行過曲角,視野中沒了那幾顆遮擋的大樹,于是看清楚了石碑的真容。

這塊石碑非常簡單,方方正正,無任何多餘的雕飾。

正中間刻有四個道字,鐵畫銀鈎,有一種不容更改的正确感,仿佛于此镌刻的,即是世間真理。

字曰——

“龍本是妖!”

在這幽靜老林,肅穆的方碑之前,兩個年輕妖怪面面相觑。

龍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妖族敗退妖界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一位龍族,也不曾有什麽讨論。現在驟然看到這個字,還有些新奇。

藏身鏡中世界的姜望,卻是愣在當場。這四個字瞬間幫他撥開了曆史的迷霧,讓他隐約看見了時光長河裏緘默的真相。

此時他感覺到代表三昧真火的神通種子通透非常,對世界的“知見”,得到了巨大的補充,心中豁然開朗!

在人族對于古老曆史的記載裏。

妖獸與人族在遠古時代就共存,妖族是妖獸修行到一定階段後的高級形态。在遠古時代,妖族爲惡天下,奴役包括人族在内的百族。後來人族崛起,薪火不息,聯合百族反抗妖族,在前赴後繼的犧牲之下,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當然到了姜爵爺這樣的層次,已經有資格知道一部分曆史真相。明白妖獸其實是人類的造物,也是人族得以對抗天眷妖族的重要倚仗。

在妖族這邊的曆史記錄裏,妖是妖,獸是獸,他們詳細記錄了人族污名妖族,混淆妖與獸的過程。

妖族曆史所描述的輝煌時代,是人族曆史所記錄的黑暗時代。

人族曆史所描繪的輝煌,背後都浸着妖族的血色。

如此對照着回看曆史,時間長河裏的真相,逐漸拂去塵埃……

人族妖族各有立場,但無論人族還是妖族的曆史,都承認在遠古時代的那場大決戰裏,龍族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盡管現在還沒有看到更多的文字證據來支持,但在妖界生活這麽久之後,結合以往所獲得的知見,再看到眼前這四個字,姜望一瞬間貫通了所有的線索,在心中确定了這樣判斷——

最早來說,龍族海族水族妖族……本是一家!

龍族本來就是妖族的一支,是百屬千種裏的一類,更是統禦所有水妖的存在。

隻是在遠古時代末期,不知因爲什麽原因,龍族帶領所有水妖,加入到人族陣營,正式與妖族決裂。

此後稱爲“水族”。

人族和水族就是從那個時代定盟,一直延續到如今,始終算得上是親密戰友,在有的國家,水族甚至可以入殿爲臣……當然人族水族之間的關系,在曆史的發展中,也有巨大的變故。

比如在妖族之患已經徹底解決的中古時代,人族水族矛盾叢生,終于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于是有了烈山氏逐龍族于滄海,使龍族絕迹于世,人間不見。世間唯有一位真龍,就是永鎮長河的長河龍君。

水族再次分裂,一支仍爲水族,在長河龍君的統禦下,承認人族對現世的主權,歸附于人族存在。另一支則随着龍族退入滄海,在滄海的惡劣環境裏,逐漸演變成現在的海族。

龍族既然是妖族,爲什麽不顯妖形,而常見獸身?

爲什麽無論是剛從所見的蜃龍,還是鎮壓在玉衡星樓裏的森海老龍,都是以獸身出現?

那是因爲在對抗滄海的過程中,爲了族群的延續,海族已經發生根本性的改變,真身已經變成了更能适應滄海環境的獸形。

直至今日。困宥于妖界的妖族仍然堅守着自我認知,自視爲諸天萬界最高貴的種族。妖是妖,獸是獸,兩者泾渭分明。

但是在海族的定義中,神智未開者,便是海獸。神智若開,則爲海族……在生存的壓力下,一切既往的準則,都不成立。

龍族呈獸形,不過是身先士卒,爲海族之先!

“爲什麽立這樣一塊碑?”肅穆方碑前,柴阿四不解地道:“這裏也沒有龍族啊!”

“無知有時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同樣不知道自己剛剛遭遇了蜃龍的猿夢極,猶在大言不慚,教育他的小弟:“你對神霄大祖是一無所知!”

“願聞其詳!”柴阿四投過去求知若渴的眼神。

猿夢極畢竟是摩雲豪族的少主,多少有點真才實學,對曆史有一定的認知。

“這可是曆史秘辛,也就是我了,還能好心講與你知!”

他看着眼前的方碑,感懷曆史,慨聲一歎:“神霄大祖當年争位妖皇,最重要的一個舉措,就是主導龍族回歸,以此獲得足以對抗妖皇的籌碼。爲了這樁大事,他曾冒險潛入現世,深入滄海……但這個計劃最後失敗了,神霄大祖也遠走混沌海。”

在愈發幽靜的深林裏,這猿妖環顧四周,神秘兮兮地道:“這裏說不定真有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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