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破破舊舊的汽車站，程傑民犯難了。馮長海讓小胡帶的年貨真夠豐富的，有蘋果有梨有蜜棗幹果之類的，足足裝了六七個箱子。

這些箱子裏的東西拿到老家去過年也是綽綽有餘，但是程傑民面臨的一個首要問題就是今天晚上他怎麽去參加聚會。在縣城，他可是人生地不熟啊。找個單間住下？還是算了吧。

劉泰然的家好像就在縣城，去他家裏拜個早年得了！程傑民打定主意，就在車站旁邊的小賣部給劉泰然打了個電話。

本來程傑民想問劉泰然家在哪裏，沒想到劉泰然湊巧在家休息，聽說程傑民回來了，就要去接他。程傑民拒絕了他的好意，笑着道：“不用你親自來接我，我打個輪的，你在家泡好茶等我得了！”

十幾分鍾之後，劉泰然見程傑民坐着一輛滿載了東西的三輪車到家門口的時候，先是莫名其妙，而後哈哈大笑，“這就是你說的‘輪的’啊！”

“那當然，又節能又環保！快幫我卸車！”

劉泰然有些感動。程傑民從省裏回來，坐着一輛破三輪來給他送東西，這人怎麽這麽實在呢。

劉泰然的家是一套自己蓋的小院，院裏鋪了一條鵝卵石通道，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兩人氣喘籲籲的剛把東西搬到院子裏，劉泰然的妻子就迎了出來。程傑民知道這女人好像是縣小學的老師，模樣雖然一般，卻是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

“傑民，這是你嫂子趙荷香。”劉泰然将手中的一箱蘋果放下，然後又給妻子介紹道：“荷香，這是我鐵哥們兒程傑民，從省裏下來支農的副鄉長。”

趙荷香對程傑民久聞大名，心存感激。畢竟丈夫的副所長，就是人家給幫了大忙。當即笑眯眯的道：“哎呀，兄弟，你快到屋裏喝水，這院裏冷，不是說話的地方。”

“嫂子，咱家倉庫在哪兒，先把這些年貨歸攏好了。”程傑民指指那幾箱東西，擦一把額頭的汗，笑着說道。

這個舉動把趙荷香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有恩于丈夫不說，還帶着這麽多東西看他們來了！這人怎麽這麽仁義喲！

劉泰然也慌了神：“我說老弟，這麽多東西咋能全放我這兒呢，你扶貧扶到你哥頭上來了？我告訴你，你把它們帶回老家去，正好快過年了，啊！”

程傑民搬起東西就往儲藏室裏走，話也說得勿庸置疑：“你就别給我添堵了，我明天還得回鄉裏。我從省裏帶回它們，就是投奔你來的。你讓我放哪裏？你要吃不完就兜着走，反正這是你的任務，怎麽解決是你的事，跟我沒關系！”

那一瞬間，劉泰然真是感慨萬千。這程傑民到底是從省城下來的，水平不一般。這送禮就是一門學問，程傑民無疑是個高手。他送你東西的時候，不僅不讓你覺得你是在收禮，反而讓你覺得是在幫他解決難題，并且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趙荷香也覺得程傑民待人熱情大方不說，而且讓你面對你的大恩人一身輕松，根本無需對他感恩戴德，這就讓人比較舒服了，不覺對他更多了幾分好感。

在劉泰然家裏閑聊了兩個小時，這才朝縣委招待所的方向走去。劉泰然知道程傑民晚上有安排，并沒有強求，隻是讓程傑民晚上回家住。

等程傑民走了之後，趙荷香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劉泰然閑聊：“泰然，程傑民這個人真不錯，年輕、懂事，辦事又老練，再加上人家有背景，以後還不知道發達到什麽地步呢！”

“那肯定！”劉泰然得意地笑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也不看這是誰的朋友！”

趙荷香翻了劉泰然一個大大的白眼，叮囑道：“說你胖你立馬就喘氣！對了，傑民不是有意帶你去市局哪個領導家裏一趟麽？這事你可得抓緊哪！”

“嗯，過兩天我準備好東西，拉着傑民去一趟。”

趙荷香點點頭，将桌上的煙灰缸倒掉：“咱也不能失禮，東西咱準備兩份，傑民家是青玉縣的，過年的時候咱去他家裏一趟。”

程傑民來到縣委招待所的時候，整條大街已是燈火通明了。作爲縣裏最拿得出手的招待場所，此時的招待所外面，已經停了不少車輛。

程傑民在這裏吃過飯，對這裏的環境還有點印象。當他走進大門朝二樓走去的時候，就聽有人打招呼道：“程傑民！”

程傑民擡頭一看，發現和他打招呼的是一個穿着西裝的男子。這樣的天氣穿西裝，程傑民真懷疑他能不能受得了這樣的天氣。好在他記憶力特強，瞬間就認出了來人。

“霍圓國，你老兄什麽時候到的？”

霍圓國是和程傑民一起分到本縣的支農幹部，程傑民記得他好像來自人事廳。不過當時吃飯的時候坐的領導比較多，他們又随即被分了下去，相互留下了呼機号碼，還沒來得及深入了解，就各分了東西。

“我剛過來。”霍圓國和程傑民握了握手，這才道：“哎呀老弟，咱這工作真不好幹，***，我天天在酒缸裏泡着，不喝還不行！人家領導說了，能喝半斤喝八兩，這樣的幹部要培養；能喝八兩喝一斤，這樣的幹部才放心；能喝白酒喝啤酒，這樣的幹部要調走；能喝啤酒喝飲料，這樣的幹部沒人要！咱以後還得在人家地盤上混三年，不跟人家打成一片，沒法走路哇！”

聽着霍圓國的牢搔，程傑民心裏升起一絲本能的嫉妒。他相信霍圓國并非故意給他炫耀什麽，但是這至少說明他在鄉裏混的還不錯。他所抱怨的，不正是他程傑民所期待的麽？自己在寬陽鄉，除了和劉泰然喝了幾回酒之外，沒有人叫他進酒場的。

心裏雖然郁悶，表面上還是笑着道：“老兄，入鄉随俗，咱初來乍到，還是給人家面子好了！”

霍圓國拍了拍程傑民的肩膀道：“老弟說得對，這幾天我發現我酒量提高不少呢！”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就聽後面有人快步走過來道：“霍鄉長，你老弟什麽時候來縣裏的？”

霍圓國扭頭看了一眼，就朝那人伸出手來道：“哎呀，郭局長你好，我也是剛到，今天我們幾個支農幹部趁年前聚一聚。”

“哈哈，這個聚會很有意義啊，那個你們在哪個房間？等會兒我過去給各位領導倒杯酒。說實話，你們從省裏到我們縣裏來不容易，縣委馬書記都說了，你們就是我們縣裏最寶貴的财富！”那顧局長說話之間，朝程傑民友好的笑了笑道：“我是顧節種，在縣人事局上班。”

“程傑民。”程傑民禮貌地和顧節種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

看着顧節種走進房間，霍圓國笑着道：“傑民，你知道顧局長那個節是哪個節嗎？”

“哪個？”程傑民的失落感不可避免的更多了一點，畢竟他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種小小的攀比心理還是難以避免的。大家一起來到縣裏，霍圓國這麽快就打開了局面，可是自己呢，在鄉裏面還不上不下的。

不過，程傑民到底還是一個掩飾情緒的高手，最起碼臉上波瀾不驚，說話還很平和。

“節約的節！哈哈，他這個名字，應該去計生委當一把手，那簡直就是一個絕配！”霍圓國悄悄的說完，哈哈大笑。

程傑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他琢磨了一下，也知道這位顧局長之所以起這種名字，八成是因爲上一輩是農民出身，希望種地的時候能夠節約一點種子吧。

兩個人談笑間，就推門走進了包間。包間很大，程傑民走進去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三四個人在說話了，看到他們兩個人走進來，一個矮個子的男子就笑着道：“程傑民、霍圓國，你們兩個怎麽現在才到？”

“我今天中午又喝了一場，到現在走路還跟騰雲駕霧似的！”霍圓國說話之間，摸了摸頭道：“李錦湖那家夥呢，他可是組織者，怎麽現在還沒有過來？”

“接人去了！”那小個子說話之間，掏出兩根煙扔給程傑民和霍圓國道：“咱那位美女同志不願意過來，李錦湖同志色迷心竅，親自跑過去接了。”

美女同志？程傑民一愣，他心裏清楚，他們這一批支農幹部中，隻有一個是女孩子，那就是窦清。自己遇到窦清的時候，窦清說不來，而且已經回到了省裏，她什麽時候又回縣裏來的？

想到窦清那張清冷的容顔，程傑民心裏對窦清的到來竟有一絲期待。

“江漢濤，你這家夥别背後嘀咕人，你剛才還說美女同志不來，多掃幸呢，人家去接了，你又笑話人！”

小個子江漢濤也不惱，嘿嘿一笑道：“老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俺還沒結婚，有的是機會，就是可惜了一些人，結婚太早啊！”

房間裏響起一陣哄笑聲，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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