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納蘭将軍聲嘶力竭,氣急敗壞,目眦欲裂。
他一手下意識伸向那邊,五指大張,想擋住那隻火箭,即便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他也願意。
可是,距離太遠了。
他隻能眼睜睜的看着,那支火箭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射入街巷的範圍,命中一個正瘋狂擦拭臉上油料的遼國将士。
“啊!”
倒黴的遼國将士慘叫,這是中箭的痛楚。
緊接着,他又發出凄厲的長嚎,聞之不似人聲,宛若來自九幽地獄,聽起來格外恐怖。
因爲他周身上下都被點燃了!
火花四濺,發出絢爛的光芒,那是神雷在迅速燃燒,并冒出陣陣青煙。
同時,伴随着噗的一聲輕響,火焰蹿起三四尺高,倒黴的遼國将士像是一隻人形稻草般,被烈火所焚,化爲人形火炬。
那是剛才傾倒而下的油料被點燃。
這種油料,再加上神雷,簡直就是幹柴遇上烈火。
一經點燃,便不可收拾。
絢爛的火花,以及騰騰的烈火,嗖的一聲向四面八方傳去,火勢迎風而漲,在這些街巷中,瞬間化爲一片炙熱的火海!
啊!
啊!
啊!
慘叫聲連綿不斷,如暴雨來臨時的雨點般連成一片,分不出誰是誰,恐怖的慘嚎聲傳出去數裏之外。
納蘭将軍終究經驗豐富,在十餘親兵的護衛之下,未被油料淋濕,也沒有接觸到神雷,大火騰起的刹那,他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成功避開連成一片的火海。
“啊!”
不過他也仰天長嚎。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粗犷而蒼老,怒瞪且充血的兩眼眼角,竟淌下兩行濁淚,順着臉頰滴落在地。
他親眼目睹,在那片火海中,他大遼的好兒郎,精銳中的精銳,就那樣被活活的燒死在眼前。
他們掙紮,嚎叫,扭動,直至如同枯木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憑火焰将他們吞噬,化爲灰燼。
這所有的一切,納蘭将軍都無能爲力,隻能眼睜睜的看着。
遙想大半年之前,他意氣風發,親自從遼軍中挑出數千精銳,組成隊伍,通過秘密渠道潛入大梁。
他們懷揣着“崇高的理想”,寄托着大遼皇帝的期望,不辭千辛萬苦,不惜克服無數困難而來。
最後,他們成功了。
終于在大梁的幽州城紮根,像是一柄利劍般,插入大梁王朝的心髒。
期間雖有波折,但他們的行蹤始終都未被發現。
爲此,納蘭将軍頗感自豪與驕傲,認爲他們遼人天生高人一等,潛入梁國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中一樣。
他也始終堅信,他們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
也就是在城内做内應,協助城外的遼軍攻城,進而奪下幽州。
幽州,乃大梁王朝北方重鎮,幽州若失,河北道北部數州,都将會籠罩在遼軍鐵騎的威脅之下。
奪下幽州之後,遼軍便可以此爲跳闆,一路南下,直至徹底吞并整個梁國,乃至于整個天下!
這是無上的偉業。
他納蘭将軍,也必将寫入史冊,名流千古。
然而,今夜,一切都成了空談。
他眼睜睜的看着數千遼國将士葬身火海,無能爲力,也不能做什麽,此戰過後,他身邊剩下的人隻怕不足百人之數!
不足百人,能做什麽?
“老夫不甘心啊!”
他仰天長嚎。
此次潛入大梁,不僅沒有建功立業,還損兵折将,他們跋涉千裏潛入大梁,就是爲了在今夜被人家一鍋端嗎?
太憋屈了!
納蘭将軍恨欲狂。
然而,不管他如何嚎叫,也不管他如何惱怒,都不能改變眼前的一切。
街巷中,熊熊大火依舊在燃燒,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停下來,即便那火海中已經沒了慘叫聲傳出。
與此同時。
幽州城中心的位置,幽州衙門。
衙門内外,燈火通明,宛若白晝。
蘇賢一行已經遷至此處。
因爲衙門的位置更好,防守也最嚴密,蘇賢他們遷來此處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證安全。
衙門大堂,蘇賢等人聚集在此。
此間俨然成了臨時性的“戰時指揮部”。
各種探馬、将士、胥吏等等,魚貫般進出衙門大堂,他們在這裏彙報情況并領受任務。
平安市中的情況,自然第一時間禀報到了此處,爲蘇賢等人得知。
“很好!”
蘇賢面色輕松了一些,随後又是一緊,沉聲吩咐道:
“現在的情況危急,外有大軍壓境,城内不可留下任何隐患。那場大火雖然剿滅了大部分遼軍,但想來還要漏網之魚。”
“對于那些人……就地處決!不留任何俘虜,通通殺光!”
“……”
後面半句話,蘇賢的聲音已經冷若寒霜。
在場衆人聽在耳中,心中都不由凜然起來,現在的蘇賢有點讓人害怕,與以往平和的模樣大不相同。
但衆人心中凜然的同時,又莫名的放心起來。
因爲在這種危急的時刻,大家需要的不是心态平和之人,而是殺伐果斷的統帥,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帶領他們打勝仗!
“得令!”
傳遞消息的探馬離開幽州衙門,趕到平安市,将蘇賢的命令傳達給領兵的将軍。
這時,街巷中熊熊的大火已經熄滅,正是該清理戰場的時候。
将軍一聲令下,無數将士挺着紅纓槍與橫刀,殺入街巷,準備收尾,不留一個活口。
“我大遼的好兒郎決不投降,給我殺,殺啊!”
街巷中的大火熄滅過後,果然還剩下一百多遼軍将士,他們聚集在納蘭将軍身後,主動殺向整齊列隊挺近的梁軍。
結果顯而易見。
遼軍雖然厲害,但在人數懸殊太大的情況之下,他們毫無優勢,隻有被絞殺的份。
兵器碰撞之聲與喊殺之聲很快就隐沒下去。
大火之後僥幸存活的一百遼軍,就此全軍覆沒,一個不剩,最後隻有經驗豐富的納蘭将軍還站在地上。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迹,兩手握刀,大口喘氣,死死盯着将他團團圍住的梁軍将士。
他知道今日将命喪于此。
但他想在厮殺中了結此生,并且在此之前,他還想問一問,究竟是不是那個什麽蘇賢發現了他們。
“到底是不是蘇……”
可是他一語未了,随着噗的一聲輕響,他清晰感覺到了一股劇痛,從心髒部位傳來,迅速擴散至全身。
他嘴巴微張,再也說不出話來,緩緩低頭,果然在心髒部位看見一截槍尖,上面染着血迹……
可恨啊!
就不能等他把話問完麽?
他原本還想在戰鬥中死去,結果卻被人從後面一槍捅穿了心髒……這種死法,真的太憋屈了,對身爲将軍的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荷……”
納蘭将軍喉中發出無意義的音節,強提一口氣,緩緩轉頭往身後看去,他想看一看,究竟是誰殺掉了他。
身爲将軍,就應該死在同級别的将軍手中,這是他最後的底線與要求。
可是,他費盡力氣看向身後,卻隻看見了一個小卒,從衣甲上可以明顯看出,這的确是一個最下等的小兵!
砰!
納蘭将軍轟然倒塌。
死不瞑目。
他恨啊!
想他一世英名,在遼軍中稱得上勇将,因此得到遼國皇帝的重托,率軍潛入大梁,執行最危險與難度最大的任務。
可是誰曾想,他手下的精銳将士全部折損在此不說,他本人也在劫難逃。
更令他憤怒的是,一世英名的他,竟死在一個無名小卒的手中……